忆仇者(第2/3页)

他常到我家来,母亲和姐姐也会领着孩子到他家去,如此往来多了便亲近得如同一家人。冬日早炊,锅盖乍揭,当我们围着满盘热气蒸腾的番薯欢呼时,母亲必定大叫"把阿和吃的留下,勿抓挠破了! "

阿和是典型的“两天打鱼,三日晒网”与其说是懒散,不如说“知足常乐”更为合适些。因此,即使在晚上, 他也是在家的时候居多;只要不喝酒,不说书,饭后必定会到我们家来。

我家开饭很迟,往往延至掌灯时分,这样,恰好派得上他这个"保姆"。不过,孩子也不用呼唤,闻声便从饭桌旁边迅速滑落,向他扑去,央求“跑马”......

时间有如流水,逝去的固然渺不可寻,而汹涌前来的又无法逆料,令人抗拒不得。"文化大革命"起来了。一夜之间,父亲成了“现行反革命”。在斗争大会上,第一个站出来揭发批判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和!

全家猝不及防,村里人也都十分意外,暗地里纷纷议论说:阿和的良心哪一天被狗叼走了?

快二十年过去,世界也不知经过几番组合,而人与人之间的裂隙却是如此的难以弥缝!当时工作队到底在背后做了些什么?阿和是主动请缕呢还是被逼上阵?我始终弄不清楚。可悲的是,许多可能的对话机会,双方都给同时错过了!

此后,阿和还曾认真地惩罚过我们两回。只是至今怀疑,他是杏也可能出于一种变态的赎罪心理?倘使我父亲无罪,在父老兄弟面前,他将永远无法清洗陷害无辜的劣迹。恰恰,父亲不多不少只坐过两回班房,而且捉捉放放,居然也平安无事。这对阿和说来,着实是很不幸的。

由于偶然的机会,我像一颗螺丝钉那样被旋上了大队“赤脚医生”的位置。一旦地位变了,人际关系也就随之改观。从此,每同阿和“狭路相逢”他都垂首而过,不复有先前那种恶狠狠的目光。及至后来我到了省城工作,偶尔返乡遇见,他便会怯怯地叫一声我的小名。《阿Q正传》写道:当阿Q从城里厮混一阵以后返回未庄,平日欺负他的一群都敬畏起他来,甚至连赵太爷看见了也得赶紧凑上前去叫一声“老Q”。这使我心里深深地起了一种悲哀。

正当中国作家群起写作"访富"主题的时候,便听到说阿和从信用社辗转贷了几千元,在海瞰垒了两个大鱼塘。接着,他把铺盖也搬了出去,用茅草在塘前盖起一座“镇海楼”。在“楼”四周,主人种上亭亭的香蕉和木瓜树,还用木桩和尼龙网圈出一个很大的鸡场,大有江山永固之概。据说还种过两瓦盆花的,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开过。

清清水塘,曾经托起过多少回的星月,云霓,美丽的梦想?一年过去,可怜竟连一尾鱼也没有!原来堵堤未久的盐碱地是不宜于淡水养殖的。不过,过了两天,村人们又看见他一个人在日夜做着引灌工作了!

命运,真是残酷到了极点。当鱼儿才在塘里漾起一个又一个可惊喜的细浪时,一次山洪暴发,顷刻间便把鱼塘冲出儿道大口子!那结局,当然比桑提亚哥要悲惨得多,他连一根鱼骨头也没有捞到。

接着,他病倒了。

消息是回乡过年时村人告诉我的。人,难道真的如哲人所说,其脆弱竟如同一根芦苇?我决计到阿和的“镇海楼”走走。

风瑟瑟吹着,天色很阴晦,像是夜晚将临的时刻。茅棚孤悬在堤岸。木瓜树不见了。蕉树已经枯焦,曾经肥大的叶子搭拉下来。原来的木桩只剩下两三根,有一只乌黑的竹篓和一段破网绳挂在上面,随风轻轻曳动。空旷里,没有一只鸡出来啄食。周围一片死静。

我走近门前,柴扉半掩。看得见里面的床铺,没有帐子。除夕的爆竹还未响起来呢,他就早早睡了。“谁呀? ” 他微微探首出来,随即唤了一声我的小名,显然早已辨出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