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第7/8页)

“这一位先生,上海有什么人不晓得呢!他是某人的女婿,现在他的生意好得很呀!”

质夫因为已经访问过M,同M的门房见过二次面,所以就不再去访问他这位朋友了。

质夫在上海旅馆里住了一个多月,吃了几次和菜,看了几回新世界大世界里的戏,花钱倒也花得不少。他看看在中国终究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所以就跑回家去托他母亲向各处去借了三百元钱,仍复回到日本来到闲住的寓公。

质夫回到日本的时候,正是夹衣换单衣的五月初旬。在杂闹不洁的神田的旅馆里住了半个月,他的每年夏天要发的神经衰弱症又萌芽起来了。不眠、食欲不进、白日里觉得昏昏欲睡、疏懒、易怒,这些病状一时地都发作了。他以为神田的空气不好,所以就搬上了东中野的旷野里去住。他搬上东中野之后,只觉得一天一天地消沉了下去。平时他对于田园清景,是非常爱惜的,每当日出日没的时候,他也着实对了大自然流过几次清泪,但是现在这自然的佳景,亦不能打动他的心了。

有一天六月下旬的午后,朝晨下了一阵微雨,所以午后太阳出来的时候,觉得清快得很。他呆呆地在书斋里坐了一忽,因七月七快到了,所以就拿了一本《天河传说》(The Romance of the Milky Way)出来看,翻了几页,他又觉得懒得看下去;正坐得不耐烦的时候,门口忽然来了一位来访的客人。他出去一看,却是他久不见的一位同学。这位同学本来做过一任陆军次长,他的出来留学,也是有文章在里面的。质夫请他上来坐下之后,他便对质夫说:

“我想于后天动身回国,现在L氏新任总统,统一问题也有些希望,正是局面展开的时候,我接了许多北京的同事的信,促我回去,所以我想回国去走一次。”

质夫听了他同学的话,心里想说:

“南北统一,废督裁兵,正是很有希望的时候;但是这些名目,难道是真的为中国的将来计算的人做出来的吗?不是的,不是的,他们不过想利用了这些名目,来借几亿外债,大家分分而已。统一、裁兵、废督,名目是好得很呀!但外债借到,大家分好之后,你试看还有什么人来提起这些事情。再过几年,必又有一班人出来再提倡几个更好的名目,来设法借一次外债的。革命、共和,过去了,制宪、地方自治也被用旧了。现在只能用统一、裁兵、废督,来欺骗国民,借几个外债。你看将来必又有人出来用了无政府主义的名目来立名谋利呢。聪明的中国人呀,你们想的那些好名目,大约总有一国人来实行的。我劝你们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说‘要名!要利!预备做奴隶’的好呀!”

质夫心里虽是这样地想,口里却不说一句话;想了一阵之后,他又觉得自家的这无聊的爱国心没有什么意思,便含了微笑,轻轻地问他的同学说:

“那么你坐几点钟的车上神户去?”

“大约是坐后天午后三点五十分的车。”

讲了许多闲话,他的朋友去了。质夫便拿了樱杖,又上各处野道上去走了一会。吃了晚饭,汲了一桶井水,把身体洗了一洗,质夫就服了两服催眠粉药入睡了。

六月二十八日的午后,倒也是一天晴天。质夫吃了午饭,从他的东中野的小屋里出来上东京中央驿去送他的同学回国。他到东京驿的时候已经是二点五十分了。他的同学脸上出了一层油汗,尽是匆匆地在那里料理行李并和来送的人行礼。来送的人中间质夫认识的人很多。也有几位穿白衣服戴草帽的女学生立在月台上和他的同学讲话。质夫因为怕他的应接不暇,所以同他点了一点头之后,就一个人清踽踽地站开了。来送的人中,有一位姓W的大学生,也是质夫最要好的朋友。W看见质夫远远地站在那里,小嘴上带了一痕微笑,他便慢慢地走近了质夫的身边来。W把眼睛闭了几次,轻轻地问质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