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第4/10页)
“我可没许任何诺言。”维特回答。
“就算这样,你也该满足我的请求呀,”她反驳说,“我求过你让我们两人都安静安静。”
她不清楚自己说些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做些什么,糊里糊涂地就派人去请她的几个女友来,以免自己单独和维特待在一起。他呢,放下带来的几本书,又问起另外几本书。这时,绿蒂心里一会儿盼着她的女友快来,一会儿又希望她们可千万别来。使女进房回话,有两位没有来,请她原谅。
她想叫使女留在隔壁房里做针线活儿,但一转念又改变了主意。维特在房中踱着方步,她便坐到钢琴前,弹奏法国舞曲,但怎么也弹不流畅。维特已在他坐惯了的老式沙发上坐下;她定了定神,也不慌不忙地坐在他对面。
“你没有什么书好念念吗?”她问。
他没有。
“那边,在我的抽屉里,放着你译的几首莪相的诗,”她又说,“我还没有念它们,一直希望听你自己来念,谁知又老找不到机会。”
维特微微一笑,走过去取那几首诗。可一当把它们拿在手中,身上便不觉打了个寒战,低头看着稿纸,眼里已噙满泪花。他坐下,念道:
朦胧夜空中的孤星呵,你在西天发出美丽的闪光,从云朵深处昂起你明亮的头,庄严地步向你的丘岗。你在这荒原上寻觅什么呢?那狂暴的风已经安静,从远方传来了溪流的絮语,喧闹的惊涛拍击岩岸,夜蛾儿成群飞过旷野,嗡嗡嘤嘤。你在这荒原上寻觅什么哟,美丽的星?瞧你微笑着冉冉行进,欢乐的浪涛簇拥着你,洗濯你的秀发。别了,安静的星。望你永照人间,你这莪相心灵中的光华!
在它的照耀下,我看见了逝去的友人,他们在罗拉平原聚会,像在过去的日子里一样。——芬戈来了,像一根潮湿的雾柱。瞧啊,在他周围是他的勇士,那些古代的歌人:白发苍苍的乌林!身躯伟岸的利诺!歌喉迷人的阿尔品!还有你,自怨自艾的弥诺娜!——我的朋友呵,想当年,在塞尔玛山上,我们竞相歌唱,歌声如春风阵阵飘过山丘,窃窃私语的小草久久把头儿低昂。自那时以来,你们可真变了样!
这当儿,娇艳的弥诺娜低着头走出来,泪眼汪汪;从山岗那边不断刮来的风,吹得她浓密的头发轻扬。她放开了甜美的歌喉,勇士们的心里更加忧伤;要知道他们已一次次张望过萨格尔的坟头,一次次张望过白衣女可尔玛幽暗的住房。可尔玛形影孤单,柔声儿在山岗上唱着歌;萨格尔答应来却没来,四周已是夜色迷茫。听啊,这就是可尔玛独坐在山岗上唱的歌:
可尔玛
夜已来临!——我坐在狂风呼啸的岗头,独自一人。山中风声凄厉。山洪咆哮着跃下岩顶。可怜我这被遗弃在风雨中的女子,没有茅舍供我避雨栖身。
月儿呵,从云端里走出来吧!星星呵,在夜空中闪耀吧!请照亮我的道路,领我去我的爱人打猎后休息的地方,他身旁摆着松了弦的弓弩,他周围躺着喘吁吁的狗群。可我只得独坐杂树丛生的河畔,激流和风暴喧啸不已,我却听不见爱人一丝儿声音。
我的萨格尔为何迟疑不归?莫非他已把自己的诺言忘记?这儿就是那岩石,那树,那湍急的河流!唉,你答应天一黑就来到这里!我的萨格尔呵,你可是迷失了归途?我愿随您一起逃走,离开高傲的父亲和兄弟!我们两个家族世代为仇,萨格尔呵,我俩却不是仇敌!
风啊,你静一静吧!激流啊,你也请别出声息!让我的声音越过山谷,传到我那漂泊者的耳际。萨格尔!是我在唤你哟,萨格尔!这儿是那树,这儿是那岩石,萨格尔,我的亲爱的!我在这儿等了又等,你为何迟迟不来?
瞧,月亮发出银辉,溪流在峡谷中闪亮,丘岗上灰色的岩石突兀立起;可丘顶却不见他的身影,也没有狗群报告他的来归。我只得孤零零地坐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