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论运气如何影响人类对于行为功过的感觉(第8/11页)
甚至,无意间造成的伤害,被视为同属行为人和受害人的不幸,也有相当重要的作用。每个人将因此被告诫,要尊敬他的同胞们的幸福,要战战兢兢地唯恐他或许会不知不觉地做出了什么伤害到他们的事情来,并且要害怕那种禽兽般的怨恨,亦即,要害怕万一他不幸在无意间变成了使他们陷入灾难的工具,他将感觉到的那种随时准备要向他发泄的不合理的怨恨。正如在古时候的异教传说中,已经被奉献给某位神明的圣地,除非是在神圣且必要的时候,否则不可以被侵入,而侵入该圣地的人,即使他本人对侵入一事一无所知,从侵入的那一刻起,他就变成是一个罪孽深重而必须赎罪的人(piacular),并且直到他提供适当的牺牲赎罪以前,他将遭到那位强大且无形的神明的报复。所以,同样的,每一个无辜者的幸福,都被自然女神的智慧指定为属于他个人的神圣禁地,四周被围起来不准其他任何人接近;不可以被莫名其妙地践踏,甚至不可以在任何方面被不知不觉地侵害,而无须提供某些赔偿,某些和此等非蓄意的侵害成比例的赎罪补偿。一个仁慈的人,如果意外成为另一个人身亡的原因,即使他丝毫没有该受责备的疏忽,他也会觉得自己必须赎罪,虽然他没犯罪。他会认为这意外是他生命中可能碰上的一个最大的不幸。如果受害者的家庭很穷,而他自己的处境比较过得去,他会立即负起保护他们的责任,并且认为他们即使没有其他的功劳或价值,也有资格获得他的疼惜与亲切对待。如果他们的处境比较好,那么,他就会尽力以毕恭毕敬的态度,以各种表达悲伤哀悼的言行,以提供各种他想得到的或他们容许的善意帮助,为已经发生的不幸赎罪,并且尽可能安抚他们心里那种也许是自然的,但无疑是极其不公正的怨恨,那种因他对他们的严重冒犯,虽是无心的,而在他们心里激起的怨恨。
在古代以及现代的戏剧中,有一些最出色与最感人的场景,就是在表演某些清白无辜的人所感到的这种痛苦挣扎,这些人由于意外的缘故做出了某些令人发指的事,而这些事,如果是他们在知情的情况下蓄意做出来的话,原本将使他们公正地遭到最严厉的谴责。在古希腊剧场里上演的伊迪帕斯(Oedipus)与乔卡斯达(Jocasta),以及在现代英国剧场里上演的莫尼米亚(Monimia)与伊莎贝拉(Isabella),他们的痛苦挣扎全来自于这种错误的罪恶感,如果我可以这么称呼它的话。[21]他们每一个人都自觉罪孽深重、必须赎罪,虽然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丝毫有什么罪。
然而,当某人不幸引起了某些不是他有意引起的坏灾祸,或不幸未能促成他有意促成的那些善果时,尽管他的感觉会似乎出轨地感觉到所有他似乎不该感觉到的那些痛苦,但自然女神并未让他的清白无辜完全没有任何慰藉,或让他的美德完全没有奖赏。这时,他可以呼唤那一则公正的处世格言,亦即“那些并非我们的作为所能左右的结果,不应当减少我们应得的尊敬”,前来协助他。他可以鼓起他的心灵中所有恢弘的器量与坚定的意志,竭力不以旁观者现在看待他的那种眼光来看待他自己,而以旁观者应该看待他的那种眼光,以他慷慨的意图成功时旁观者将会看待他的那种眼光,甚至以他慷慨的意图失败时,如果人类的感觉完全是正直公平的,或甚至只是完全不自相矛盾的,旁观者仍然以应该看待他的那种眼光来看待他。比较正直慈悲的那一部分人,会完全赞许他这样努力地在他自己内心里寻求解脱。他们会发挥他们全部的宽宏大量,努力矫正他们自己心中这种出轨的感觉,并且会竭力以他那慷慨的意图获得成功时,他们无须任何这样宽宏大量的努力便自然会倾向采取的那种眼光,来看待他那慷慨但不幸失败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