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论处境的顺逆对人类评论行为合宜与否的影响(第11/12页)
为了达到这个令人羡慕的处境,那些追逐富贵的人往往过于频繁地舍弃美德之路,因为很不幸的是,通往富贵之路,和通往美德之路,有时候是大相径庭的。但是,雄心勃勃的人往往自以为,在他奋力挺进的那个光辉耀眼的地位上,他将有如此多的资源博得人们的尊敬与钦佩,他将得以有这么合宜出众与这么恩泽广被的行为,所以他未来的品行光辉将会完全掩盖,乃至完全抹去他达到那个崇高地位的步伐所留下的污秽痕迹。在许多政府里,那些争取最高职位的候选人,地位往往高于法律;而且如果能够得到他们雄心追逐的目标,他们便不用担心被追究他们是以什么手段得遂所愿的。所以,他们时常不仅努力以欺诈和撒谎,以寻常粗俗的阴谋和权术伎俩,而且有时候甚至干出滔天大罪,以谋杀和行刺,以叛乱和内战,企图排挤和摧毁那些反对或阻碍他们达到伟大地位的人。他们失败的次数多于成功;他们通常落得一无所获,除了他们罪有应得的坏名誉的惩罚。但是,即使他们凑巧是这么的幸运,终于达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伟大目标,也总是会大失所望地发现,他们期待在那目标中享有的快乐幸福其实并不存在。雄心勃勃的人真正追求的东西,并不是安逸或快乐,而总是某种荣誉,虽然对这种荣誉他们往往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在他自己以及他人的眼中,他虽然占有崇高的地位,这地位的荣誉,显然已经因他在攀爬的过程中采用了卑鄙下流的手段,而遭到亵渎玷污。尽管他想尽办法,不论是透过大肆挥霍各项慷慨的花费,或是透过极端纵情于各种放荡的肉欲享乐(这是品格破产的人常做的不知羞耻的消遣),或是透过寻常的公务匆忙,或是透过比较光彩傲人的征战骚动,企图从他自己以及他人的记忆中抹去从前的回忆,然而,那回忆绝不会停止纠缠他。他白费心机地祈求忽略与遗忘的阴暗力量帮忙。他总是油然地想起他从前的所作所为,而那种回忆告诉他,别人必定也会想起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在所有极尽炫耀与庸俗华丽的盛大排场中;在显贵人士与御用学者唯利是图与卑鄙下贱的恭维奉承中;在一般民众比较天真无邪,不过也比较愚昧痴呆的欢呼声中;在所有征服的骄傲得意与战胜凯旋的喜悦中,主掌羞愧与懊悔的复仇女神仍然会秘密地纠缠着他,虽然他的四周似乎布满了耀眼的光芒,然而,他自己在他自己的心中,却只看到乌黑、肮脏、发臭的恶名紧追着他,并且随时准备从后面追上他。甚至伟大如恺撒者,虽然他有足够恢弘的气度支开他的卫士,却没办法支开他自己心中的猜疑。法沙利亚(Pharsalia)的回忆仍然时时萦绕纠缠着他。当他在罗马元老院的请求下,宽宏大量地赦免马赛鲁斯(Marcellus)时,他告诉那个议会说,他不是不知道有人正阴谋杀害他,不过,由于不论就自然的岁数来说,或就人间的荣耀来说,他都已活得够久了,也享受得够多了,因此即便死了,也感到心满意足,所以,他不会把任何阴谋看在眼里。就自然的岁数来说,他也许已活得够久了,但是,当某个人觉得自己是这种不共戴天的怨恨所针对的目标,而且这种怨恨还是来自于他不仅希望得到他们的好感,而且还希望视他们为朋友的那些人时,那么,就真正的荣耀来说,他今生确实已经活得太久了;或者说,他今生再也不会有任何希望,从同辈对他的敬爱中享受到丝毫的幸福了。
[1]译注:希腊悲剧诗人Sophocles(495-406BC)的同名剧作中的主人翁。
[2]译注:希腊悲剧诗人Euripides(480-406BC)的同名剧作中的主人翁。
[3]译注:希腊悲剧诗人Sophocles的Trachiniae中的主人翁。
[4]译注:Abraham Cowley(1618-1667),英国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