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英国(1852—1864) 第七章 德国流亡者1(第9/17页)
“先生们,”米勒说道,“普鲁士军官是不允许侮辱的,不能把他们与奥地利人同等看待。”
“我们不知道这种微妙的区别;他们同样讨厌,同样可恶,我觉得,所有这些人,还有我们的近卫军,都是一丘之貉……”
“谁侮辱普鲁士军官,便是侮辱普鲁士民族,他们与它是不可分割的。”米勒说,脸色气得煞白,用生平第一次发抖的手放下了斟得满满的酒杯。
“我们的朋友米勒是德国最伟大的爱国者,”我说,仍带有半开玩笑的性质,“他在祖国的祭台上不仅要献出生命,献出烧伤的手,还献出了自己健全的思想。”
“他的脚不会再踏进侮辱德意志民族的地方。”说完这话,我们的哲学博士便站了起来,把餐巾丢在桌上作为决裂的物质表现,铁板着脸走了……从这时起我们再也没有见面。
早在1847年我与他就不分彼此,常常一起在柏林宪兵广场的斯坦利酒家喝酒。在我看到过的一切游手好闲的德国人中,他是最好、最幸运的一个。他没有到过俄国,但一生都在跟俄国人打交道,他的生平也许对我们不是毫无趣味的。
米勒与一切不用双手劳动的德国人一样,多年来孜孜不倦地学习古代语言,在这方面他知识丰富,懂得很多,因此他的教育是清一色古典式的;他从来没有时间翻一下自然科学方面的书,虽然他尊重自然科学,知道洪堡一辈子研究的都是这些东西。米勒像一切语文学者一样,如果不知道中世纪或古代的某一本无关紧要的书,便会羞得无地自容,然而可以毫无愧色地承认,例如,他对物理、化学等等一无所知。米勒作为音乐的热烈爱好者,却不懂得钢琴的指法,不会唱歌,作为柏拉图美学的研究者,却从来不会拿起铅笔描图,也从不留心柏林的绘画和雕塑;他的事业是从在《斯佩尔日报》上写深奥的文章,谈论天才的、但始终不出名的演员开始的,他也是个热心的戏剧爱好者。然而戏剧并未妨碍他爱好其他一切娱乐,从动物园里衰老的狮子,用爪子洗脸的白熊,变戏法,到全景图,敞景图,马戏团,双头人,蜡像,驯狗表演等等,他都喜欢看。
我一生中还从未见到过这种活跃的懒汉,这些人整天忙忙碌碌,又无所事事。晚上十一点多钟,他筋疲力尽,满头大汗,满身灰尘,没精打采,气喘吁吁地走进了屋子,朝沙发上一躺——你以为他这是回到了自己屋里吗?根本不是,他是走进了斯坦利酒家的文学沙龙,在那儿开怀畅饮……他的酒量大得惊人,不断敲打壶盖,堂倌不用问,便知道又得给他添酒了。这里全是些退出舞台的演员,不写文章的文学家,他便在这些人中间高谈阔论,一讲就是几个小时,什么考尔巴赫71和科内利乌斯72画得怎么样,拉博切塔73(!)今晚在王家歌剧院唱得怎么样,以及思想怎么扼杀了诗歌,破坏了绘画,减少了它们的直感性等等,然后他突然一跃而起,想到明天早上八点他还得去找帕萨拉尼埃74,一起上埃及博物馆参观新发现的木乃伊——这必须八时到达,因为九点多钟一个朋友答应带他去参观英国公使的马厩,看看英国人怎么饲养马。蓦地想起这些以后,米勒慌忙向大家道一声歉,喝干了杯中的酒走了;临走,不是忘了眼镜,就是忘了手帕或小鼻烟匣。他跑进斯普里河那边的一条小街,登上四层楼,匆匆睡了一觉,又赶紧起床,免得既不需要帕萨拉尼埃、也不需要米勒博士的那个三四千年前去世的木乃伊等得不耐烦。
他的口袋里总是空空如也,因为他把钱都花在喝酒和看赛马上了,只得过半饥半饱的日子,对山珍海味和精美的饮食一直怀着无限向往的心情。然而当命运向他露出笑脸,那不幸的向往可以变为现实时,他能庄严地证明,他不仅对质量怀有敬意,也同样重视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