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英国(1852—1864) 第四章(第9/14页)
这里谈的情况是我们后来逐渐知道的。巴泰勒米打算去荷兰,换了旅行装束,一只口袋里揣着经过签证的护照,另一只口袋里装着手枪,同伴是一个跟他住在一起的女人。晚上九时,巴泰勒米去找一个开汽水厂的英国人;他敲了门,女用人带他进屋,主人在会客室接见了他,然后又与他一起走进了卧室。
女用人听到他们的谈话越来越响,终于变成了咒骂,随后主人开了门,把巴泰勒米推出房间,这时巴泰勒米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向他开了枪。商人倒下死了。巴泰勒米夺门而走——那个法国女人吓坏了,早已溜之大吉,因此没事。警察听到枪声,在街上拦住巴泰勒米,他便用手枪恐吓他,警察不放他走。巴泰勒米开了枪,这一次应该说他并不想打死警察,只是吓唬他一下,但是他一只手还没挣脱,已用另一只手开了枪,以致距离这么近,警察受了致命伤。巴泰勒米赶紧逃跑,但几个警察已一拥而上,他被捕了。
巴泰勒米的仇人并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心情,说这完全是强盗行径,巴泰勒米是企图抢劫。但是那个英国人其实并不富裕。如果不是完全疯了,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在伦敦公然抢劫,何况是在人口稠密的居住区,在一个认识他的人家,晚上九时,又带着一个女人;这一切说明他决不是为了抢劫一百来镑钱(在被害者的柜子里只找到这么多钱)。
这以前几个月,巴泰勒米办了一个作坊,制造彩色玻璃,用特殊的方法在玻璃上绘制图案、阿拉伯花纹和题词等。他得为此付六十镑专利费,还缺十五镑,便向我告贷,后来准时归还了。很清楚,那件事包含着比普通抢劫更重要的原因……巴泰勒米的思想状况,他的情绪,他的偏执狂,一切都照旧。他去荷兰只是为了要从那里前往巴黎——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
在这次流血事件面前,几乎只有三四个人肯好好思考一下,其余的人都在吃惊之余拼命攻击巴泰勒米。在英国被处以绞刑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与一个杀人犯有过关系也是丢脸的;最亲近的朋友离开了他……
我那时住在特威克南。一天晚上回到家中,两个流亡者在等我。他们说:“我们找您是为了向您保证,我们丝毫没有参与巴泰勒米干的这件可怕的事——我们与他有过共同的活动,因为一个人总得与别人一起干点什么。现在人们会说……会以为……”
“难道两位是专为这事从伦敦来到特威克南的吗?!”我问。
“我们非常重视您的意见。”
“算了,先生们,我自己也认识巴泰勒米,而且比两位更坏,因为我与他虽然没有共同的活动,但还没打算与他绝交。我不了解这案子,审问和判决是坎贝尔勋爵的事,我感到痛心的是这么年轻充沛的力量,这样的人才,这个在艰苦的斗争和生活环境中成长的人,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却不得不在刽子手的屠刀下结束自己的一生。”
他在狱中的表现使英国人震惊;他泰然自若,十分平静,悲伤但并不绝望,坚定但并不狂妄。他知道,对他说来,一切都完了,然而他以毫不动摇的镇静态度听完了对他的判决,正如从前坚定地、镇静地站在街垒上,站在枪林弹雨中一样。
他给自己的父亲和心爱的姑娘写了信。我看到了他给父亲的信,信上没有一句空话,非常朴实自然,他只是简单地安慰了父亲,仿佛这不是在谈他自己。
一个天主教神父为了履行职责,到狱中探望他,这个聪明而慈祥的人极其同情他,甚至向帕默斯顿21请求改变处分,但帕默斯顿拒绝了。神父与巴泰勒米的谈话是平静的,双方都充满了人道精神。巴泰勒米写信给他道:“非常非常感谢您那些仁慈的话,那对我的安慰。如果我可以成为您的信徒(当然,只有您可能使我成为信徒),但是有什么办法……我没有宗教信仰!”在他死后,神父写信给我认识的一位夫人22道:“这个不幸的巴泰勒米是个多么好的人啊,如果他可以活下去,他的心是有权得到上帝的恩典的。现在我为他的灵魂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