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俄罗斯的影子(第11/29页)
他们在旅馆里借一间大房间,这既是卧室也是起居室,我到那里找他们,常常发现他们神色十分沮丧。她坐在一个墙角,眼睛哭肿了,没一点精神;他坐在另一个墙角,脸色死一般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露出迷惘的眼神,一言不发……他们有时会接连几个小时,甚至整天这么坐着,可是离这里几步路便是蓝色的地中海,便是一片酸橙树林,那里有着一切引人入胜的东西——那蓝宝石似的天空,那明朗、热闹、欢乐的南国生活。应该说他们没有争吵,因为他们之间不存在嫉妒和隔膜,也没有可以争吵的理由……他会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跪在地上,有时还抽抽搭搭地反复叨咕:“我害了你,我的孩子,害了你!”她也哭个不住,相信他害了她。她常对我说:“什么时候我才能终于死去,让他一个人自由自在呢?”
这一切对我都是新鲜的,我那么同情他们,几乎想与他们一起啼泣,但大多只是对他们说:“好啦,好啦,你们根本不是这么不幸,也不这么愚蠢,你们两个都是优秀的人;我们去划船,让忧郁消失在蓝色的海洋中吧。”我有时能这么做,把他们带出他们的小天地。但到了夜间,忧郁症重又发作……他们好像在彼此怄气似的闷闷不乐,一言不发,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便会引起争执,从心底重又唤起某种敌意。
有时我觉得,他们要不断刺激自己的伤口,似乎是因为他们能从这疼痛中得到一种乐趣,一种快感,他们需要互相折磨,正如人们需要伏特加或酸辣菜一样。不幸的是两人的身体开始显著衰弱了,他们会迅速地走进疯人院或者坟墓。
她不是天生缺乏才能,只是没有得到充分培养,又遭受了过多的损害;她的个性比他的复杂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坚韧得多,刚强得多。此外,她缺乏统一和彻底的意志,那种不幸的始终如一的精神,可是他,哪怕在极端对立的状况下,在无法调和的矛盾中,依然保持着这种精神。在她身上,一方面是绝望,是但求快死,是动不动伤心啼哭的习惯,另一方面又渴望得到世俗的欢乐,内心隐藏着女性的娇气,爱好衣饰和奢侈品,她只是违背自己的愿望在勉强克制而已。她平时还是注重衣着,讲究仪表的。
她希望按照当时的观念成为一个自由的女性,一个精神上担负着重重苦难的独特女性,像乔治·桑的女主人公那样的人物……但是习惯的传统的生活像一股巨大的力量,总是把她拉向相反的方面。
那构成恩格尔松的诗意气质,抵消他各种缺点的东西,那成为他本人的出路的东西,在她看来是不可理解的。她无法追随他奔驰的思想,不能像他那样从绝望一变而为嘲弄和大笑,从坦率的微笑一变而为公开的痛哭。她跟不上他,找不到联系,感到困惑……她无从理解他忧郁的思维活动中那些漫画般的表现。
恩格尔松在嬉笑怒骂中说尽了大量俏皮话和双关语以后,会越来越兴奋,马上进行即兴表演,弄得哄堂大笑;她却大为恼火,认为“他在外人面前的不体面行为”使她丢了脸。他通常会看出这一点,但兴致一来便很难适可而止,反而变本加厉逗人发笑,事后脸色涨得红通通的,流满了汗,迈着华尔兹舞步走到她跟前问道:“但是我的天,亚历山德拉·赫里斯季安诺夫娜,这一切难道不合适吗?”她哭得更伤心了,于是他蓦地变得既忧郁又痛苦,一杯接一杯地喝白兰地,然后回家,或者干脆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我只得给他们打圆场,进行调停……于是他便殷勤体贴地吻她的手,一边逗乐一边请求她宽恕他的过错,有时连她也忍俊不禁,跟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应该解释一下,把可怜的亚历山德拉·赫里斯季安诺夫娜弄得这么伤心的那些表演,究竟是些什么。恩格尔松的喜剧天才是无可怀疑的,巨大的,那辛辣的程度连莱瓦索48也从未达到过,只有格拉索49最优异的表演,或者戈尔布诺夫50的某些故事朗诵才能相比。而且他的表演一半都是即兴式的,他总是按照一定的格式,随时补充和改变它的内容。假如他指望发展这方面的才能,让它获得正规的训练,他一定可以在当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