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监狱与流放(1834—1838) 第十八章(第3/4页)

取代了缙绅陪审员14。缙绅陪审员平时住在城关,有时下乡视察,警察所长却是有时集中城关,但经常驻守乡间。这样,全体农民就落到了警察的监视下,可是大家知道,我们的警官都是多么残忍和荒淫无耻的东西。布卢多夫把警察引进了农民生产活动和财产状况的密室,引进了家庭生活,引进了村社,使他们因此跨进了人民生活最后的避风港。幸而我们的农村非常多,而一县往往只有两个区警察所。

差不多就在这时候,这位布卢多夫又想出了《省政公报》这新花招。我们的政府瞧不起一切知识,独独对文学却大为偏爱;例如,那时英国没有一份官方杂志,我们却每个部都发行自己的刊物,科学院和大学也一样。我们有矿业和盐业杂志,法文和德文杂志,海运和陆运杂志。这一切都是官费办的,文章由各部的人承包,正如承包木柴和蜡烛一样,只是没有转手倒卖罢了。总结,捏造的数字,虚构的结论,是不愁缺货的。政府对一切实行专卖,对废话也实行了专卖,它命令大家闭口,自己却喋喋不休。布卢多夫发展了这个体系,下令各省发行自己的《公报》,要求每份《公报》附有非官方部分,发表历史、文学等等方面的文章。

说做就做,五十个省政府雷厉风行,为非官方部分绞尽了脑汁。教会学校出身的神父,医学博士,中学教师,一切被公认为能够耍笔杆子的书生,都被征用了。他们苦思冥想,反复诵读《读书文库》和《祖国纪事》,又怕又想染指,最后总算写出了一些小文章。

发表欲是最强烈的人为的欲望之一,它是随着书籍的普及而出现的。但是,要把自己的作品公之于世,没有特殊的机遇不易办到。凡是不敢企望在《莫斯科新闻》和彼得堡的杂志上发表文章的人,只得在自己的刊物上发表。于是机关报应运而生,拥有自己的喉舌的恶习,也因此而深入人心。况且掌握一件现成的工具绝非坏事。印刷机本来是没有骨头的!

我的编辑部同事也是我母校的学士,与我同一个系。我讲到他,没有心情笑,他的一生那么悲惨,然而直到死,他都是非常可笑的。他绝不愚昧,但非常迂阔,糊涂颟顸。不仅他的样子难看得要命,而且身材庞大肥胖,肌肉松弛。脸比普通人大一半,皮肤粗糙,鱼嘴般的大嘴巴一直伸展到耳朵附近;那对浅灰色眼睛与其说被睫毛遮暗了,不如说是靠淡黄的睫毛照亮的;硬毛似的头发稀稀拉拉,覆在天灵盖上。他比我高一个头,背有点驼,非常邋遢。

甚至他的名字也这么古怪,以致弗拉基米尔的哨兵把他送进了警卫室。一天深夜,他裹在大衣里,走过省长官邸,拿着轻便望远镜,站在那儿瞄准一个星球观察。这使哨兵感到不舒服——大概他认为星星也是官家财产。

“那儿是谁?”他对一动不动的观察者大喊。

“涅巴巴15。”我的朋友用重浊的嗓音回答,没有移动一步。

“请您不要开玩笑,”哨兵感到受了侮辱,回答道,“我是在执行任务。”

“我对你说,我是涅巴巴!”

哨兵忍不住了,拉了铃,军士来了,哨兵把天文学家交给他,带往禁闭室。他说,那儿会弄清楚你是女人不是。要不是值班军官认识他,他非在那儿待到天亮不可。

一天早上,涅巴巴来找我,说他要上莫斯科几天,一边调皮地向我嘻嘻傻笑。

“我……”他吞吞吐吐道,“我回来就不是一个人啦!”

“什么,那您是?”

“是的,我是去举行婚礼的。”他羞怯地说。

对敢于嫁给这位先生的女子的勇气,我是敬佩的,因为他虽然善良,却实在太丑陋了。但过了两三个星期,我果然在他家中看到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不怎么漂亮,但也并不难看,有一对灵活的眼睛。这时,他在我的眼中简直成了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