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监狱与流放(1834—1838) 第十三章(第7/8页)

我正在琢磨走不走的时候,来了一个兵,向我报告道,有一个押送犯人路过这儿的军官请我去喝杯茶。

“太感谢啦,你的军官在哪里呢?”

“就在附近的小屋子里,先生!”他说完就做了个从左向后转的动作,开步走了。

我跟在他后面。

军官年纪不轻了,中等身材,那张饱经忧患的脸说明他一生坎坷不幸,畏惧长官。无边的寂寞使他见了我十分殷勤。这是那种庸碌的好心的老军人,二十五年来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既未失职,也未升迁,正如一匹老马,拖着沉重的车子一天又一天地走去。

“您要上哪儿,押送什么人?”

“别问啦,一问我的心都碎了;唉,那种事只有上面知道,我们的责任是执行命令,不是负责;可是良心上不好过。”

“怎么回事呢?”

“是这样的,上面弄来了一群八九岁的小犹太人;是不是要把这些倒霉鬼送去当水兵,我不知道。起先命令把他们押往彼尔姆,后来忽然变了,要送往喀山。我负责押送一百来俄里,转交他们的军官对我说:‘这真是造孽,三分之一留在路上了。’”军官用手指了指地下,又道:“看来没有一半能走到目的地。”

“是得了流行病吗?”我问,心里十分震惊。

“不,不是什么流行病,他们只是像苍蝇一般死了。您想,这些小鬼这么虚弱,病恹恹的,像剥了皮的猫,一天走十来个钟头烂泥路,吃的又是干粮,怎么受得了;况且异乡客地,无父无母,没人怜惜,一遇伤风感冒,马上倒在地上死了。您倒说说看,他们这是为的什么,要把这些小家伙怎么办?”

我没作声。

“您什么时候动身?”

“早该走啦,只是因为雨实在下得太大……喂,当差的,吩咐小鬼们集合!”

孩子们给带来了,排成整齐的队伍;这是我见过的最骇人的景象之一——可怜的、可怜的孩子哟!十二岁、十三岁的儿童还能勉强支持,可是八岁、九岁的娃娃……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任何阴森的画笔恐怕也难以描摹。

他们脸色苍白,筋疲力尽,神色惊慌不安,穿了肥大得不合身的士兵大衣,翻起领圈站在那里,露出无能为力的凄恻目光,望着正在粗暴地给他们整顿队形的警备队士兵。没有血色的嘴唇,眼眶下一圈圈青色的阴影,表明他们正在发热或者打冷战。这些病弱的孩子,没人照顾,没人抚爱,寒风却从北冰洋长驱直入,吹打着他们,要把他们送进坟墓。

应该看到,率领他们的是一个忠厚的军官,他无疑是怜惜孩子们的。如果换了那些军政大员式的管理员呢?

我握住军官的手,说了一句:“要保护他们。”便跑回了马车。我想哭,觉得再也忍耐不住……

在尼古拉那邪恶的、不人道的皇朝的档案中,保存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弥天大罪呀!这些事我们已习以为常,因此不予重视,不加理会,听任它们消失在可怕的远方,无声无息地淹没在官厅沉寂的深渊中,或者扣留在图书审查机关的抽屉里。

难道我们没有亲眼看到,普斯科夫的农民在饥荒之后,全家被强迫移居托博尔斯克省18,他们无衣无食,露宿在莫斯科的特维尔广场,最后还是多亏德·弗·戈利岑公爵私人掏钱,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1 原文系意大利文,引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第三曲,是刻在地狱大门上的题词。

2 谢普金(1788—1863),俄国著名演员。

3 1864年前,俄国的“县长”实际上不过是县法院的负责人,主管一县的警政,审理案件等,因此一般也译为“县警察局长”。

4 即伊凡四世(1530—1584),俄国历史上雄才大略的沙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