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3/6页)

回家时,路过青空药店——它周日休息——无意间透过门口白色窗帘的缝隙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波波不见了。小鸟叔叔停下自行车,重新看了一遍。果然,哪里都没有装着波波的广口玻璃瓶。原本收银机旁边的位置,放着预防口臭的口香糖。

只是少了波波,这个地方和自己熟识的青空药店就有了区别,陌生得仿佛不是同一个地方。上一代店主死了,天花板上的装饰物和小鸟胸针也无影无踪了,到最后也没能变成小鸟胸针的波波们,等待许久,终是被抛弃了。

这正好证明哥哥的确是被波波特别选中的人,小鸟叔叔告诉自己。哥哥死了,所以广口玻璃瓶才被撤走。唯一有权从里面选择波波的人,是哥哥。把栖息在药店一角的小鸟们解救出来的,是哥哥。知道这个解救方法的,是哥哥。

小鸟叔叔再次骑上自行车,加快回家的速度。耳边回响起金属扣“啪嚓”扣上的声音,那是入殓时他把柠檬黄波波放进了白色篮子里。眼前浮现出哥哥颤抖着不停扣上、打开金属扣的手指,那是去语言学家研究室的火车上,当时母亲一直在旁边默默注视着。金属扣的声音,比棺材盖合上时的声音更加准确地说明了哥哥的死亡。

自行车的篮子里,放着刚刚借来的书,咔咔作响。

“还书日期是两周后哦。”

用力踩一下脚踏板,小鸟叔叔重复了一遍。声音消失在书页翻飞声和风声中,图书管理员的声音反而更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想再听一下那声音,他更用力地踩起脚踏板。

坐在凉亭长椅上,小鸟叔叔把《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放在膝盖上,想象着那些候鸟,它们遵循人类无法理解的秘密指引飞翔在天空中。它们的目的地,是不管怎样精心准备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尽管如此,却依然毫不犹豫地飞行,没有任何不满,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

他抬头望向天空。玫瑰园上方的苍穹中,只有两三朵白云舒卷在西风中,没有一只鸟的身姿。

“真是本好书。”

小鸟叔叔抚摸着封面,喃喃道。他的话全部散落在了地上,没有人听见,和面包屑一起。

那些候鸟的眼睛非常黑,一直黑到眼底深处,这是为了不看到任何多余的东西。那么映射在漆黑眼睛里的星座是怎样的形状呢,那些作为它们方向指南的星座?小鸟叔叔恳切地希望能够知晓,他总觉得循着那些形状应该就可以抵达哥哥的小岛。只有自己可以操纵的船和桨已经离开了,被洋流吞噬,消失不见了。如果现在还有一条通往小岛的路,那一定是在空中。只有小鸟们知道那条路该怎么走,只有小鸟们可以解开暗号。

小鸟叔叔再次仰望天空。天气晴朗,但远方山脊还是笼罩在薄雾中,看来是到过完冬的候鸟们准备回归的季节了。玫瑰园里,花蕾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描绘在天空中的暗号》中最让他惊讶的是:候鸟们结束迁徙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湿地、湖泊或者森林时,其实已经非常疲劳。它们几乎耗光了所有的精力,严重营养不足和体力透支,处于濒死状态。甚至会有捕猎者专门向这些候鸟下手。长期迁徙导致疲劳,本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小鸟叔叔的脑海里一直出现小鸟们筋疲力尽的身影,久久挥散不去。不管是幼儿园鸟舍里的小鸟,还是院子里的野鸟,他从没见过筋疲力尽的鸟。前者总是连示弱的机会都不给,就突然死去。所以他总以为它们是可以随时从不知什么地方汲取能量,永远翱翔在空中的生物。

哥哥应该是很熟悉筋疲力尽的小鸟。比如,身体不好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可能会想起那些在泥沼草丛中休息调整的候鸟。他可能会为那些到达目的地的候鸟祈祷,它们好不容易结束迁徙却连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为了尽快恢复体力,调整剧烈的呼吸,简单处理受伤的翅膀,赶紧又上路去寻找食物。当然同时,他也会为终于完成的伟大迁徙献上尊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