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第2/4页)

因为不够吃,居于统治地位的异族露出了狐狸尾巴;因为饥饿,奴隶们也顾不得羞耻了。忍饥挨饿的人,一心想的是弄点什么往嘴里填,体面不体面,早就顾不上了,偷点抢点都算不了什么事儿。

在北平卖生熟猪肉的铺子里,切肘花和香肠的肉墩子足有一人多高。这是因为掌柜的怕买主伸手抓肉,把手指头剁掉一截。可是现在这些高高的肉墩子(原本就是半截大树干)已经拦不住人们往那儿伸手。卖生肉的肉铺一向是在肉案子上切,因为再贪的人也不会把生肉,或者大油抓起来往嘴里送。然而现在真有抢生肉吃的人。

自打日本人实行粮食配给以来,肉铺的生意就冷清起来。常常一连三五天没有肉卖。偶尔有点儿肉,就连夜的出来,不论生熟,都切成小块,拿纸或者荷叶包上,藏在柜橱里。买主得先交钱,然后才能接过一小点肉。

这种先交钱后交货的办法,在北平风行一时。要是不先掏钱,什么也甭想买。

卖烧饼、包子和别种吃食的做小买卖的,都用细铁丝网子把篮子罩上,加锁。买主先交钱,随后打开篮子上的锁,把东西拿出来。小贩们还一边交货一边说,东西一倒手,他就不负责了。因为买东西的时候,摊子或担子旁边总有人等着,见吃的东西就抢。

韵梅给抢过两回,再也不敢打发小顺儿去买东西了。虽说东西不值什么,她可是害了怕。

天佑太太犹犹豫豫地出了个主意:“让小顺儿跟着你去不好么?四只眼总比两只眼管用。”

韵梅觉着,不论小顺儿有用没用,叫他跟着总能壮壮胆子,可是小顺儿得上学。

“唉,”祁老人叹了口气,“这年月,上不上学有什么要紧!”

小顺儿一听给他派了这份差事,美得不行,马上想到要随身带根棍子。“谁要是敢夺您的口袋,妈,我就拿棍子敲打他。”

“你安静一会儿吧,”韵梅哭笑不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瞧着点就行了。要是有人老跟着咱们,你就大声嚷嚷。”“叫警察吗?”小顺儿爱打岔。

“哼——他们要管,那才叫怪呢。”

“那我嚷什么呢?”小顺儿样样事情都要闹个一清二楚,不然怎么能当好妈妈的保镖呢。

“嚷什么都可以——嚷嚷一通就是了,”奶奶直帮着解释。

祁老人,为了让大家瞧瞧,自己虽说是年老体弱,却还足智多谋,找来几块破布和绳子,对韵梅说:“拿去把篮子罩上,买来东西,把绳头一紧,就跟那些做小买卖的用的篮子一样了。这不牢靠多了吗?”

韵梅说:“您的主意真不错,爷爷。”她可没说:“要是连篮子一块儿给抢了去呢?”

瑞宣当然也想出把力。每次打学校往家走,他都尽量顺路买点儿东西,省得韵梅一趟趟上街,减少挨抢的机会。

有一天,他从学校回家,想起韵梅仿佛要他带点什么来着,可是忘了她究竟要的是什么东西。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卖烧饼油条的。战前卖烧饼的有的是,可这会儿倒很希罕了。篮子上的铁丝网也显得新奇、古怪。

他想买上俩烧饼油条,好补偿他忘了买东西的过错,也让妞子乐一乐。她还是一见共和面就哭。

手里拿着烧饼油条,他一路走,一路想着富善先生。他不是常送给妞子饼干、面包来着吗?他很惦记这位老朋友,不过他心里明白,就是知道老先生在哪儿,也不敢去看他。日本人特别恨跟西洋人有来往的中国人。

想着想着,猛孤丁打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只非常脏,非常瘦的手。他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烧饼油条已经不翼而飞了。他住了脚,回过头去看。

抢烧饼的人是个极瘦、极弱的人,没命的跑,可又跑不快。他冲着烧饼油条吐了几口唾沫,就是给追上,人家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