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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老人的叨唠,大家还没十分的搁心,都以为老二刚由狱里出来,必象出笼的鸟儿似的,尽量的散逛;待一会儿必会回来的。
又过了半天,祁老人又叨唠起来。口中叨唠,心中却难过,老人以为自己不该在瑞丰刚由狱里出来,就劈面骂他那么一大顿。假若瑞丰是为被责骂而挂了气,也象小三儿似的跑出北平去,老人觉得未免太对不起祁家的祖先;瑞丰是个不要强的子孙,可是即使如此,老人也不愿负对不起祖先的责任。这样一想,他开始忘了瑞丰一切的劣迹,而只觉他是祁家的人,千万不要再出点什么乱子。
到了快睡觉的时候,连天佑太太也沉不住气了。在往日,瑞丰时常回来的很迟,她并没这样耽过心。今天,她好象有一点什么预感,使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安不下去。
夜里,屋中还是很热。大家都假装的睡,可是谁也睡不着。一会儿,小妞子象炸了痱子似的哭喊两声;一会儿,祁老人长叹一口气;一会儿天佑太太低声的对小顺儿说两句话。黑的天,热的空气,不安的心情,使全家都感到一点什么可怕的事在暗中埋伏着。没有人喜欢瑞丰,真的;可是大家越知道他无聊无知,才越不放心他。
快到天亮,屋中的热气散尽,也有了点凉风,大家才昏昏的睡去。
韵梅起来的很早。可是,一出屋门,就看见祁老人在院中坐着呢。老人的白发,特别是头顶上那几根,在晓风里微微的颤动,颤动得很凄凉。他脸上的皱纹象比往日深了许多,也特别黑暗,老人的小褂子只系了一个扣子,露着一部分胸口,那里的肉皮也是皱起的,黑暗的,象已没有了血脉。“你老人家干吗起这么早?”韵梅低声的问。
好大半天老人也没答出话来。低着头,他的下巴象要顶进那瘦硬的胸口里去。好久,他长叹了一声,还低着头,说:“哼!都错了,我都算错了!我说北平的灾难过不去三个月;三个月?好几年了!我算计着,不论如何,咱们不至于挨饿;哼!看看小妞子,看看你婆婆!我算计着,咱们祁家就是受点苦,也不见得能伤了人口;可是,先是你的公公,现在,又轮到老二了!”
“老二不会出岔子,你老人家放心吧!”韵梅勉强的笑着说。
老人还低着头,可是语声提高了一点:“怎么不会出岔子?在这年月,谁敢拍拍胸口,说不出岔子?我不对!不该在老二刚回来,就那么骂他!”
“难道他不该骂?爷爷!”
老人翻眼看了韵梅一下,不再说什么。
凉风把夏晨吹醒。鸟儿用不同的腔调唱起歌来,牵牛花顶着露水展开各色的小喇叭,浑身带着花斑的飞虫由这儿飞到那儿,蜘蛛在屋角织起新的丝网。世界是美好的,似乎只有人们不大知趣;他们为自己的生活,使别人流血;为施展他们的威风,顷刻之间用炮火打碎一座城池。
瑞宣一睁眼,就皱上了眉头。美丽的夏晨,对他,是一种嘲弄。
出了屋门,他看见祖父,赶紧叫了声:“爷爷!”老人没哼声,还那么低头坐着。
瑞宣慢慢的往外院走。走到影壁前,他看见地上有个不大的纸包。他的心里马上一动。那是东洋纸,他认识。包儿上的细白绳也是东洋的。楞了一会儿,他猛的把纸包拾起来,把绳子揪开。里边,是瑞丰的一件大褂。搂着大褂,他的泪忽然落下来。他讨厌老二,可是他们到底是亲手足!轻轻的开了街门,他去找白巡长。
找到白巡长,瑞宣极简单的说:“我们老二昨天穿着这件大褂出去的,今儿个早晨有人从墙外把它扔进来,包得好好的。”
看了看瑞宣,看了看大褂,白巡长点了点头,“他们弄死人,总把一件衣裳送回来;老二大概——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