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第2/2页)

要写出《随园食单》,最需要的是美食经验的积累,而这种经验的积累又需要广泛的交流和连续的记载,袁枚恰恰在这两方面都做到了极致,这部书几乎就是水到渠成的产物,也只有他才可能在那个年代写这部奇书。先来看袁枚的交游,据他的后人记载,每年到随园来的有十万多人,地方官员都要借随园摆宴席接待各级官僚,再加上各路文人墨客前来拜会袁枚这位被人仰视的诗坛盟主,他们为袁枚带来全国各地的美食定是必然之举,这极大地满足了袁枚采集菜谱的嗜好。有人说读《随园食单》可以知官场潜规则,此言可信。从1748年买下随园到1792年《随园食单》初版,40多年连续不断记录,本身就是一个满是性灵的固执的梦,由时光流逝和磨损的笔记虚构出来的梦。关键是袁枚相信梦,有一个远方的读书人为了讨袁枚喜欢,声称在梦中背诵了他从未见过的随园的对联,袁枚居然信了。袁枚随手记载的菜谱几乎自然堆积成了一本书。

读《随园食单》,最令人惊奇的是袁枚语言的明净,文字本身如同鲜嫩的菜肴,完全洗掉了杂质,其中没有很多的历史时期、地质年代和心灵状态的干扰,只有平实的生活的身影在晃动,人的时间感处于常态和梦幻之间,几乎不用区分今夕何夕。我们好像身处宴席之中目睹了一切美食,却又永远缺席了,围绕食单的只有寂静。

整部《随园食单》中,有两章不是连续记录的产物,而是专门为这本书写的,也是袁枚最想说的话。如果不是这两章在内心的催促,也许袁枚宁愿让那些记录封存在发黄的纸页中,随园中的那些美食,只会隔一段时间又从暮色笼罩的思绪中闪烁而过,袁枚只需要偶尔谈谈这些美食带来的友谊和喜悦就满足了,不必编写这部奇书。这两章就是排在显眼位置的《须知单》和《戒单》。

谈论《须知单》和《戒单》,最好的方法是抄录其中的格言,但我不会这么做,因为那是读者自己可以得到的乐趣。我想强调这些都是一个人用几十年吃出来的经验之谈,其中包含着食物的本质和人的生活方式,这些都是在我们和食物相遇的短暂时刻,可以重新感受和复述的知识,它们一致构成了今日餐饮业最基础的理论和行为规范。如果袁枚不曾写下这些规矩,今日的餐饮业一定非常粗鲁。

这两章是《随园食单》真正价值所在。袁枚恨俗人不知道这些规矩,像一个立法者那样采用了官场格式写下了严厉的格言,他为官多年,当然知道在衙门里粘贴各种须知和戒条的有效性。饮食之道,当然应该先知而后行,直到知行合一的化境。

通过了须知和戒条的严肃门庭,接下来的章节忽然就松弛了,就像进入了一个博物的花园,食物的美闪烁其间。这位诗人展示食物胜过了所有的古人,因为他可以让人看到食物与生活方式的联系,看到克制了粗野的文雅。他描写动作,确定了每一种菜都是人的食物,不是猪的大餐。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依靠反复的观察和记录就让一种食物具有生命力。袁枚罗列食物,就像在安排宴席,食物的生命力在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菜式中生长,既本分又彼此促进,从中产生了多少友谊和喜悦啊!

任何人都可以拿着这本奇书,就像老吃货一样梦想着丰盛的宴席,暂时进入袁枚的美食生活中,让自己的一部分变成古人。宴席上充满了海鲜、江鲜、有鳞的水族和无鳞的水族,还有很多飞翔的灵物和整头的祭祀的牲口,还有素菜、小菜和点心,当然少不了酒和茶。偶尔有一道还没有命名的奇菜,穿过了随园的幽暗树林,正赶赴一场不散的筵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