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的文学创作(第5/11页)
在表现形式上,莫泊桑是炉火纯青的技艺的掌握者。他不拘成法,不恪守某种既定的规则,而是自由自在地运用各种方式与手法。在描述对象上,有时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有时是事件的某个片断,有时是某个图景,有时是一段心理活动与精神状态,既有故事性强的,也有情节淡化的甚至根本没有情节的,既有人物众多的,也有人物单一的,甚至还有根本没有人物的;在描述的时序上,有顺叙,有倒叙,有插叙,有目前与过去两重时间的交叉;在描述的角度上,有客观描述的,也有主观描述的,有时描述者与事件保持了时空的距离,有时描述者则又是事件的参加者,有时描述者有明确的身份,有时则又身份不明。在莫泊桑的短篇里,描述方法的多样化与富于变化,无疑是他以前的短篇小说作家所未具备的。他大大丰富了短篇小说的描述方式,提高了叙述艺术的水平,为后来的短篇小说创作开辟了更为广阔的道路。
如果说莫泊桑在技法上是不拘成法、绝对自由的话,那么,他在短篇小说创作的艺术规律面前,却是一个忠实的服从者。他深知短篇小说创作最基本的要求,是在短小的篇幅中表现尽可能丰富的生活内容,为此,他服从艺术规律而力求他的短篇以小见大,以一当十。要达到这个艺术规律境界,除了题材、图景与人物的典型化外,最重要的就是艺术上的锤炼,这正是莫泊桑长期在福楼拜指导下刻苦学习的一个重要内容。福楼拜曾向他提出过这样严格的要求:“只用一句话就让我知道马车站有一匹马和它前前后后五十来匹是不一样的。”莫泊桑终于掌握了这种高超的技艺,使他的短篇成为以小见大、言简意赅、高度精练的艺术典范。在他的小说里,以短小的篇幅、少量的文字,完整地、鲜明地表现一种现实、一个事件、一种性格、一种状态的范例,屡见不鲜,不胜枚举。
莫泊桑的简练并不等于粗略,善于以白描的笔法进行勾画是他的特长,而以丰富鲜明的色彩进行细致的描绘,亦是他才能所在,当他需要的时候,他往往绘制出精细入微的图景。为了揭示那些有身份的上等人的馋嘴、自私与厚颜,他把羊脂球那一篮引起他们心动的食物描写得似乎能闻其香、能见其色、能知其味;为了给普鲁士人留下一幅讽刺性的画像,他如此细致地描写了军官嘴上两撇典型的普鲁士式的胡子,甚至让读者看到了“胡子尖上只剩下了一根金黄色的细丝”。
莫泊桑是法国文学史中的语言大师之一,他摒弃华丽的辞藻,使用最规范的语言,追求“一个字适得其所的力量”。他的文学语言清晰、简洁、准确、生动,像一池透明的清水。他的语言不仅与他精练的叙述方式、简明的白描手法相得益彰,巧合天成,而且,在写景状物、绘声绘色上也具有很强的表现力,正是以这种优美的语言,莫泊桑对诺曼底的山川平野、小镇情貌、田舍风光、渔家景象、巴黎街景以及朝暮晦明的自然景色,进行了卓越的描绘,留下了一幅幅构图清爽、色彩鲜明的画面,具有高度的艺术水平,如《月光》中对月色的描写,即为脍炙人口之一例。
总起来说,莫泊桑的短篇小说创作体现了一整套完整的现实主义小说艺术,这既是对以往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继承,也是对它的补充与丰富。应该指出,莫泊桑虽然基本上恪守写真实的原则,但也并不放弃对非现实主义的艺术效果的追求,他有时在细节上加以浪漫主义的夸张,如在《珠宝》中,主人公丧妻后竟然那么失望,以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头发全都变白了”;他有时着力渲染神秘主义的气氛,如《水上》中对人物在夜间无名恐怖心理的描写;他有时更追求怪诞的效果,如《他是谁》中的种种不可理解的细节。当然,莫泊桑的短篇小说较之传统的现实主义,还有一种更为引人注意的新成分,即自然主义的成分。尽管莫泊桑否认自己是自然主义作家,但由于他处于自然主义文学思潮兴盛的时代,出入自然主义文学的圈子,深受这种思潮的熏陶,他的写实艺术自然就带上了自然主义的特点,这种特点表现在他的短篇中,主要是他对人的生理本能、对人的“肉体”与“肉欲”的观察与表现。在《一次郊游》与《保尔的女人》里,推动人物行动的实际上是对肉欲的或隐秘或露骨的追求,作者把人物的行动与故事情节都建立在这种性的生理本能的基础上;同样,在《一个农庄女工的故事》中,不仅人物盲目的性本能是具体情节发生发展的原委与契机,而且构成整篇小说的基本矛盾,决定人物的情绪、感情以及人物之间关系变化的,是人对生育后代的本能渴求,女雇工与农庄主人的矛盾由此而来,矛盾的解决也系决于此。把生理的动因写得如此明显突出,这是自然主义给文学带来的一个变化,也正因为莫泊桑对“肉”有了某种关注并企图把它带进文学,所以,在他的风景描写中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文句:“世界上有许多美丽的角落,给我们的眼睛带来一种肉感美,使你不由得要用肉体的爱去爱它们”(《索瓦热老婆婆》)。莫泊桑短篇小说中的自然主义特点,在他的长篇小说里有更多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