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第8/14页)
于是,他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回走,沉浸在大自然对人间万事皆无动于衷的那种超脱宁静里,他的心境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平复下来了。
走到桥头,他望着即将出发的末班小火车的灯光,望见环球咖啡馆背面一排灯火明亮的窗户。
他忽然觉得需要找个人诉说诉说自己的不幸,以得到别人的同情与关心。于是,他哭丧着脸,推开咖啡馆的门,见老板正站在柜台前。他便走了过去,原以为大家见他这副样子,都会站起来,迎着他来跟他握手,并且问道:“咦,您是怎么啦?”不料,没有一个人注意他脸上悲痛的表情,他就趴在柜台上,双手抱着脑袋,喃喃自语地说:“哎呀,上帝啊!上帝啊!”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您生病啦,卡拉望先生?”
他答道:“我没生病,是我母亲刚刚去世。”
对方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这时,店堂里端有顾客在叫:“来杯啤酒!”老板立即大声应道:“噢,来啦!……马上就来啦!”便急忙奔过去倒酒,抛下了目瞪口呆的卡拉望。
三个牌迷仍坐在晚饭前的那张桌子周围,一动也不动,正在聚精会神地玩多米诺骨牌。卡拉望凑上去,想引起他们的同情,但他们似乎都没有看见他,于是,他干脆自己先开口,对他们说:“刚才那一会儿,我遭了一场大祸。”
三个牌友同时都把头略微抬起,不过眼睛仍然盯着各自手里的牌。
“怎么啦,什么大难?”
“我母亲去世了。”
“嗯,真糟糕。”其中一个咕哝了一声,他一副假伤悲的表情,实际上是漠不关心。
第二个牌迷找不出什么话好说,便摇了摇头,嘘了一声,表示伤感。
第三个的注意力又回到牌上去了,那样子分明是在说:“不就这么回事吗。”
卡拉望本期待着听到一两句体己的话,见他们如此这般,便愤然走开,他恨他们对朋友的痛苦竟然无动于衷,尽管他这份痛苦此时已经消释,甚至他自己也感觉不到了。
他走出了店门。
他妻子正在家里等他,穿着睡衣坐在敞开的窗户旁的一把矮椅上,心里盘算着遗产的事。
“快脱衣裳吧,”她说,“咱们到床上再谈。”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花板,说:“可是,楼上……什么人也没有呀。”
“怎么没有人呢,罗萨莉不就守在妈身边吗,你先睡一小觉,凌晨三点再去替换她。”
不过,他怕万一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没有脱下衬裤,头上还扎了一条围巾,然后才跟着太太钻进被窝。
夫妇二人并排坐了一会儿。太太在想着心事。
即使是在就寝时刻,她的睡帽上还缀有粉红色的蝴蝶结,且戴得稍稍歪向一侧耳朵,就像她戴便帽那样,这似乎是她戴任何帽子时难以改变的习惯。
她突然转过头来问丈夫:“你知道你妈立过遗嘱没有?”
卡拉望迟迟疑疑地答道:“我……我……我想没有……她一定没有立过。”
卡拉望太太盯着丈夫的脸,低声却恼火地说:“喏,你瞧,这也太不通情理了,我们千辛万苦侍候她,供她住,供她吃,算起来已有十年!你妹妹就不肯这么干,我要是早知道会得到这种报答,我也绝不肯干!真的,她如此薄情寡义,是她生前的不光彩!你也许会对我说,她付了食宿费,这不假,但晚辈对老人的侍候,那是用钱付不清的,应当在死后用遗嘱来回报,凡是体面的人都这么办。而我呢,我算是白忙乎、白辛苦了一场!哼!真是妙啊!真是妙不可言!”
卡拉望心烦意乱,不知所措,连连说道:“亲爱的,亲爱的,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发泄了一顿之后,太太也平静下来了,她用往常每天那种语调发号施令:“明天一早,你去通知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