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郊游(第6/7页)

那只鸟儿越来越陶醉,它的歌声逐渐加快了节奏,好像大火越烧越旺,又像情欲愈来愈强,似乎还有下面林子里不断的接吻声在给它伴奏。那鸟儿更放开嗓子,发狂似的高唱,它在委婉悠长的音调中迷醉,在悦耳动听的乐曲里痉挛。

有时,它也停歇一下,只是轻吟两三声,而后突然又以高亢尖锐的音符收尾。有时,它一开唱就节奏奇快,如狂奔疾驰,其间,像喷泉一般的音阶、颤音、顿音疾射而去,犹如一曲狂野的爱歌,最后则是胜利的欢呼。

但是,那鸟儿听见下方林子里有一阵呻吟,便停止了鸣唱,那声音极为深沉,如一颗灵魂临终诀别的呼唤,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化为一阵呜咽。

这一对男女离开他们的绿色欢床时,面色都很苍白。在他们眼里,原来蔚蓝色的天空,显得黯淡了,火热的太阳也似乎冷却了。他们都感到自己是孤独的,寂寞的。他们靠近着走得很快,既不交谈,也不互相触碰,仿佛已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好像在肉体上是互相厌倦,在心灵上是互相怨恨。

亨莉娅特不时大喊一声:“妈妈!”

一片灌木丛下传出一阵响声,亨利隐隐瞥见一条被撩开的白色衬裙急忙往一条肥胖大腿上一遮;而后,体态丰盈的杜富太太才现出了上身,神色有点羞窘,脸上红赧得厉害,眼睛媚亮闪光,胸脯剧烈起伏,与他的那个男伴靠得似乎太近,而她身边的那一位,无疑是因为刚才看见了某种滑稽有趣的什么,脸上还带有忍俊不禁的笑痕。

杜富太太亲热地挽上男伴的胳膊,一行四人又回各自的小船去。亨利与杜富小姐并排走在前面,他一直沉默不语,忽然,他仿佛觉得自己听见后面那一对闷声接了个长吻。

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地点贝容。

杜富先生早已酒醒,正等得不耐烦了。在离开这家饭店之前,那个黄头发的青年人又赶吃了一块点心。马车已经套好,停在院子里。老祖母已经上了车,正在那里嘀咕,担心天黑了在野外行车不安全,因为巴黎郊外不太平。

大家握手道别。杜富一家人乘车回府,那两个划船手喊道:“再见!”车上回答他们的,是一声叹息与一滴眼泪。

两个月之后,亨利经过殉道者街,见一家店铺的门上写着:杜富五金制品店。

他推门而入。

体态肥胖的老板娘正伏在柜台上。双方立即就互相认出来了。寒暄客套之后,亨利便打听道:“亨莉娅特小姐,她好吗?”

“她很好,谢谢,她结婚了。”

“啊!……”

青年划船手心里一阵激动;他紧接着就问:

“那是……同谁呢?”

“就是上次陪我们去郊游的那个青年人,您认识他呀,他现在接管这家铺子。”

“噢,那太好了。”

亨利满腹惆怅,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他正告辞离去,杜富太太却把他叫回来,她不好意思地问道:

“您的那位朋友好吗?”

“他很好。”

“请代我们向他问候,请告诉他,什么时候路过这里,要他来看看我们……”

杜富太太满脸涨得通红,又补充了一句:“您就对他说,他来,会叫我很高兴的。”

“我一定转告他。永别啦!”

“啊,不……不久再见!”

第二年,一个非常炎热的星期天,亨利又独自回到他们在林子里的那个密室,他一直没有忘记去年的那次艳遇,其中的一切情景细节,这一天又忽然涌现在他脑海里,历历在目,栩栩如生,使得他旧情复燃,欲念陡生。

他钻进去一看,大吃一惊,亨莉娅特正坐在绿茵上,神情忧郁,闷闷不乐,旁边,她的丈夫像一头牲畜似的呼呼大睡,他正是那个衬衣外面总是不加上装的黄头发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