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第4/4页)
“弗朗索瓦丝!”
那姑娘又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像一个可怕的疯子,惊恐万状地喃喃低语,几乎听不见声音:
“啊!啊!是你吗?塞勒斯坦?”
然后,他俩一动也不动,互相凝视着。
在他们周围,那些伙伴们一直在吵吵嚷嚷,玻璃杯相碰,拳头捶打桌子,用脚后跟打拍子伴唱,还有女人尖叫,所有这些噪音与歌声混成了一片。
他感觉到妹妹就坐在他身上,贴在他怀里,身子暖烘烘的却又充满了恐慌,这就是自己的亲妹子呀!他发出了一声悲叹:
“天啦,真糟糕,咱们干出了什么样的好事哟!”他声音极低,低得只有她才能勉强听得见,因为他害怕别人也听见。
姑娘眼里顿时充满了泪水,她结结巴巴地说:
“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
他突然又问:
“这么说,他们都已经死了?”
“都死了。”
“爹、娘和弟弟,全都死了?”
“我已经告诉你,他们三人是同一个月死的。当时,只剩下我一人,除了几件破衣外,什么都没有。因为欠了三个人的医药费与丧葬费,我只好把家具全都卖了还债。
“后来,我就到卡舍老板家当用人,就是你认识的那个瘸子卡舍。那时,我刚十五岁,你离家外出的那年,我还不满十四,我受他的骗,失了身,因为自己年轻,什么都不懂!后来,我又到一个公证人家里当用人,他又败坏了我,把我带到勒阿弗尔开了个房间,没多久,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连饿了三天,找不到谋生的路子,我只好像很多女人一样,进了窑子。我跑过不少码头,见过一些世面,唉,到处都肮脏得很!鲁昂、埃夫勒、里尔、波尔多、佩尼昂、尼斯,还有眼下我待的马赛,没有一个地方不脏!”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泪流满面,一直流进了嘴巴。
她又说道:
“我以为你也死了,我可怜的塞勒斯坦。”
他说:
“我一点也没有认出你,你当时是那么小,现在你长大了!可是你,你怎么也没有认出我呢?”
她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我见过的男人太多了,在我眼里,所有的男人差不多都一个样。”
他继续凝视着她的脸,心里像是翻江倒海那样的难受,他真想号啕大哭,如同一个遭到了鞭打的孩子,他仍然将姑娘搂在怀里,让她骑在腿上,但两手松开了,垂在她的背上,他使劲地盯着她看来看去,终于认出了他的这位小妹妹,被遗留在故乡的小妹,正是他漂泊在海上的期间里,这小妹亲眼看见了自己的亲人全都死去。于是,他突然用他那双水手的大巴掌,捧住这张失而复得的脸孔,像吻骨肉亲人那样地吻着,随之,他发出一阵呜咽,一个男子汉的呜咽,它像海浪一样涌上喉头,连绵不断,听起来像是醉汉在打嗝。
他结结巴巴地说:
“是你呀,原来是你,弗朗索瓦丝,我的小弗朗索瓦丝……”
他突然站起来,开始呼天抢地,声音吓人,他抡起拳头,狠狠往桌子上一捶,把玻璃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往前走了两三步,摇摇晃晃,伸出双手,脸朝下跌倒在地。他在地上打滚,哭哭啼啼,不停地乱捶乱踢;还发出一阵阵呻吟,像临终时的喘气。
他那些伙伴们看着他,笑得不亦乐乎。
“他醉得够呛了!”一个伙伴这么说。
“得叫他睡一觉,”另一个说,“他这么上街,准会有人抓他去监狱。”
因为他口袋里还有钱,于是,老板娘就供给他一张床。那些醉得也没有正形的兄弟们,就连拖带拽,经过狭窄的楼道,将他一直拖到刚才接待他的那个姑娘的屋里。姑娘坐在一张椅子上,就靠近着那罪孽之床,她跟自己的哥哥一样,哭个不停,直到第二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