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2/9页)

“干吗我们不去南非?”

“可以啊!”他缓缓地说。

“难道你不想去吗?”

“我无所谓。做什么我都不太在意。”

“那样你不感到幸福吗?为什么?我们不会穷困的。我一年会有大约六百镑,我写信问过了。这点钱不算多,但够花了,对不对?”

“这够富有的了,对我来说。”

“哦,那日子该多美好呀!”

“可我得离婚,你也一样,否则我们就会遇上麻烦。”

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另外一天,他们在林中小屋里,外面正雷雨交加,她问起他自己的经历来。

“当初你幸福吗,你当中尉,军官,是个绅士的时候?”

“幸福?还行,我喜欢我的上校。”

“你爱他吗?”

“是的!我爱他。”

“他爱你吗?”

“是的!应该说他爱我。”

“跟我说说他吧。”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是从最底层升上来的,他爱军队,从来没结过婚。他比我大20岁,是个特别有智慧的人,这种人在军队里是孤独的。其实他是个挺热情的人,一个聪明的长官。跟他在一起时,我让他迷住了,生活上差不多全听他的,但我从来不为此后悔。”

“他死了,你很难过吗?”

“我自己几乎也差点死了。等我醒过来,我明白,我的一半生命死了。不过我倒是一直明白早晚是要死的,世间万物都如此,什么不得死啊。”

她坐着回味他的话,屋外雷声轰鸣,让人觉得是身处大洪水中的小小方舟里。

“你似乎经历了很多事,”她说。

“是吗?我觉得我已经死过一二回了似的。可我还活着,顽强地活着,遭遇更多的烦恼。”

她在冥思苦索,但也在倾听暴风雨。

“你的上校死后,你当官作绅士还觉得幸福吗?”

“才不呢!那些人都是些小肚鸡肠的家伙。”他突然笑道。“上校常说:孩子呀,英国的中产阶级一口东西要嚼三十遍,因为他们肚肠太窄,连一颗豆子下去都能噎着他们。他们是一群迄今为止最小肚鸡肠的女里女气的人,自以为是,连鞋带系不对都害怕,腐烂透了,就像腐臭的肉,可他们总自以为是。我可不是这号人的对手。磕头,磕头,舔屁股,直到把舌头都舔硬了拉倒。可他们永远正确。自命不凡,精巧细腻,就这么一些人!一代女里女气的精细人儿,每个人只长着半个蛋子儿。”

康妮听得直发笑。屋外大雨滂沱。

“他恨他们!”

“不。”他说。“他才不费那工夫呢。他只是不喜欢他们。恨和不喜欢是不一样的。他说,当兵的们正变得道貌岸然,小肚鸡肠,剩下半个蛋子儿了。这是人类的命运。”

“普通人呢,劳动人民也如此吗?”

“全大同小异。人们的精虫死了,汽车、电影院和飞机把他们的最后一滴精虫都吸干了。告诉你吧,一代比一代胆怯,肚肠是橡胶管做的,腿和脸都是铁皮做的。铁皮人!扼杀人性,崇尚机械。金钱,金钱,金钱!这些现代人都扼杀古老的人性感情,从中找乐儿,把老亚当和老夏娃都绞成了肉馅儿。他们都这样。这个世界上人们都一样,都在扼杀真实的人。雌儿是什么,还不是让机器来受用的!都一样。给人们钱让他们去割世界的命根子。给人们钱,钱,让他们去把人类的精虫【2】抽干净,让他们成为打转的小机器吧。”

他坐在小屋里,耷拉着脸在冷嘲热讽。可即便在这样的时候,他的一只耳朵还在听着身后林子里的暴雨声,那暴风雨令他感到十分孤独。

“这样就没个完吗?”她说。

“唉,会的。它自己总有解决的办法的。等到最后一个真正的人都被扼杀了,大家全驯服了,白人,黑人,黄种人,所有肤色的人都驯服了,他们就都疯了。因为理智的根子扎在蛋子儿里。那时候,他们都疯了,他们会举行宏伟的宗教判决仪式。你知道这个词,意思是自我牺牲仪式。好吧,他们会举行宏大的牺牲仪式。他们会相互献上自己作为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