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和卡里内奇(第3/7页)

卡里内奇(正如我后来听说的)每天都跟着东家外出打猎,给东家背猎袋,有时还背猎枪,侦察哪儿有野物,取水,采草莓,搭帐篷,找车子。没有他,波鲁德金先生寸步难行。

卡里内奇是个性情顶愉快、顶温和的人,常常不停地小声唱着歌儿,无忧无虑地四处张望着,说话带点儿鼻音,微笑时眯起他的淡蓝色眼睛,还不住地用手捋他下巴上那稀稀拉拉的小胡子。他走路不快,但是步子跨得很大,轻轻地拄着一根又长又细的棍子。

这一天他不止一次同我搭话,伺候我时毫无卑躬屈膝之态,但是照料东家却像照料小孩子一样。

当中午的酷暑迫使我们找地方躲避的时候,他把我们领进了树林深处,来到他的养蜂场。

卡里内奇给我们打开一间小屋,里面了挂满一束束清香四溢的干草。他让我们躺在新鲜干草上,自己却把一样带网眼的袋状东西套到头上,拿了刀子、罐子和一块烧过的木头,到养蜂场去给我们割蜜。

我们喝过和了泉水的温乎乎的、透明的蜂蜜,就在蜜蜂单调的嗡嗡声和树叶簌簌的絮语声中睡着了……

一阵轻风把我吹醒……我睁开眼睛,看见卡里内奇坐在半开着门的门槛上,正在用小刀雕木勺。他的脸色柔和而又开朗,就像傍晚的天空,我对着他的脸欣赏了老半天。波鲁德金先生也醒了,我们没有马上起身。跑了很多路,又酣睡过一阵子之后,一动不动地在干草上躺一躺,是很惬意的。这时候浑身松松的,懒懒的,热气轻轻拂面,一种甜美的倦意叫人睁不开眼睛。

终于我们起了身,又去转悠,直到太阳落山。吃晚饭的时候,我谈起霍尔,又谈起卡里内奇。“卡里内奇是个善良的庄稼人,”波鲁德金先生对我说,“是个又勤奋又热心的人。干活儿稳稳当当,可是却干不成活儿,因为我老是拖着他。天天都陪我打猎……还干什么活儿呀,您说说看。”我说,是的。我们就躺下睡了。

次日,波鲁德金因为和邻居比丘科夫打官司,上城里去了。邻居比丘科夫耕了他的地,而且在耕地上打了他的一名农妇。我便一个人出去打猎。快到黄昏时候,我顺路来到霍尔家。

我在房门口遇到一个老头儿,秃头顶,小个头儿,宽肩膀,结实健壮,这就是霍尔了。我带着好奇心把这个霍尔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型很像苏格拉底:额头也是高高的,疙疙瘩瘩的,眼睛也是小小的,鼻子也是翘翘的。我们一同走进房里。还是那个菲佳给我端来牛奶和黑面包。霍尔坐在长凳上,泰然自若地捋着他那卷卷的下巴胡,跟我聊起来。他大概觉得自己是有分量的,说话和动作都是慢腾腾的,有时那长长的唇髭底下还露出微笑。

我和他谈种地,谈收成,谈农家生活……不论我说什么,他几乎都赞成。只是到后来我才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我觉得我说的不对头……这情形颇有点儿奇怪。霍尔说话有时令人费解,大概是因为谨慎……下面是我们谈话的一例:

“我问你,霍尔,”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向你的东家赎身呀?”

“我为什么要赎身?眼下我跟东家处得很好,我也交得起租……我的东家是个好东家。”

“不过,有了自由,总归好一些。”我说。

霍尔斜着看我一眼。

“那当然。”他说。

“那么,你究竟为什么不赎身?”

霍尔摇了摇头:“老爷,你叫我拿什么来赎身呀?”

“哼,算啦,你这老头儿……”

“霍尔要是成了自由人,”他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凡是不留胡子的人指各级官吏。尼古拉一世时代,严禁官吏蓄须。,都要来管霍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