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2/3页)

他从桌上拿起灯,悄悄上了楼梯。当他拨开门闩,一丝愉快的微笑掠过他那张年轻得出奇的脸,笑容在嘴角边停留了一会儿。是的,他要做好人了,他藏起来的那件可怕东西不会再让他惊恐不安,他仿佛觉得心头的重担已经卸下。

他轻轻地走进屋,习惯性地锁了门,拉开罩在画像上的紫色帘子。只听一声痛苦而愤恨的叫喊——除了眼睛里多了一分狡诈之色,嘴角上添了几条伪善的皱纹外,他没看到画像有任何变化。这件东西仍然让人厌恶——如果可能的话,比以前更让人厌恶——它手上的红色露滴似乎更加闪亮,像是刚溅上去的血。他颤抖起来。他只是出于虚荣心才做了那件好事吗?或者像亨利勋爵嘲笑时所暗示的那样,只是渴望寻找一种新刺激?或者只是扮演某个角色的一时冲动,而这种冲动有时会促使我们做出超越我们自身的好事?或者这些原因都兼而有之?为什么红色的污渍比之前大了?污渍像可怕的疾病爬上了皱巴巴的手指。画像的脚上也有血了,似乎是滴下来的——甚至没有拿过刀的那只手上也有了血迹。去坦白吗?这是在暗示他应该去坦白?去和盘托出,然后被处死?他笑了。这个想法荒诞不经。而且,即使他真坦白了,又有谁会相信?被杀掉的人痕迹全无,属于他的所有东西都已销毁,藏在楼梯下的东西是他亲自烧掉的。全世界都只会说他疯了。如果他咬定此事,人们就会把他关起来……然而,他有责任去坦白,去公开受辱,公开赎罪。上帝是存在的,他召唤世人向天地说出自己的罪孽。只有忏悔了自己的罪孽,他才可能洗净自己。他的罪孽?他耸耸肩。巴兹尔·霍华德的死对他来说似乎算不上什么。他想到了赫蒂·默顿。这面镜子,这面他在照的灵魂之镜是不公正的。虚荣?好奇?伪善?难道他自我克制就只是因为这些原因?应该不止这些,至少他认为是这样。但谁能说清呢?……不,没有别的了。他放过了赫蒂,就是出于虚荣;他戴上良善的面具,就是出于虚伪;他竭力自我否定,就是出于好奇。他现在认识清楚了。

但这次谋杀——它会不会尾随他一生?难道他要永远背负过去?他真该去坦白吗?绝不。现在只留下一点点不利于他的证据,就是这幅画本身——它就是证据,他要毁了它。自己为何会把它保留那么久?观察这幅画变化、变老,曾给他带来过愉悦,但最近他已经感受不到这种愉悦了。画像让他夜夜无眠。他一离开家就惊恐不安,总是害怕有人会看到这幅画。画像让他的激情蒙上了一层忧郁,只是想到它,就能毁了无数快乐的时刻。画像就像是他的良心,是的,它就是他的良心。他要毁了它。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那把刺死巴兹尔·霍华德的刀。这把刀他已经洗过很多次,刀上一点血迹都没有了,明晃晃、亮闪闪的。既然它曾杀死过画家,那么也应杀掉画家的作品,以及它所隐含的一切。它会杀死过去,而过去一旦死了,他就自由了。它会杀死这种畸形的灵魂生活,若没有画像的骇人警告,他就能归于平静。他抓起刀,刺向画像。

只听见一声喊叫,紧接着一声撞击。叫声痛苦而可怕,仆人们都被吓醒,悄悄溜出了房间。正从楼下广场路过的两位绅士停住了脚步,抬头望了望这幢豪宅。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碰到一个警察,并把警察带回来。警察按了几次门铃,无人回答。除了顶楼一扇窗户里亮着灯外,整幢房子都黑漆漆的。过了一会儿,警察离开,站在附近的柱廊里观察着。

“那是谁的家,警官?”两位绅士中那位年长的问。

“是道林·格雷先生的家,先生。”警察回答。

两人四目对视了一下,冷笑着走开了。其中一位是亨利·沃顿勋爵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