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6页)

姑娘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她紧紧地绞着双手,声音似乎哽在了喉咙里。“你不是认真的吧,道林?”她轻声说,“你是在演戏。”

“演戏!你才会演戏。你演戏多么在行。”他愤恨地说。

她站了起来,穿过房间走到他面前,神情可怜痛苦。她把手按在他手臂上,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林一把推开她。“别碰我!”他叫道。

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吟,扑到了他脚下,像一朵被践踏过的花。“道林,道林,别离开我!”她低声说,“我没有演好,真对不起。演出时我一直都在想你。但我会努力的——真的,我会努力。我对你的爱突如其来。如果你没有吻我——如果我们没有亲吻彼此,我想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爱。再吻我一下吧,亲爱的。不要离开我。我受不了。啊!不要离开我。我的弟弟……不,没什么。他不是当真的,他是在开玩笑。——可是你,噢!今晚你能不能原谅我?我一定会很用功,努力演得更好。不要对我那么残忍,我爱你胜过爱世上的一切。毕竟,只有这一次我没让你开心。但你说得很对,道林。我应当表现得更像一个艺术家。我真傻,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噢!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一阵情绪激烈的抽咽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像受伤的动物蜷伏在地板上,而道林·格雷那双漂亮的眼睛俯看着她,轮廓分明的嘴唇极其轻蔑地撇了撇。当你不再爱一个人,就会觉得他的感情里总有几分可笑。在他看来,西比尔·文恩似乎荒唐可笑、小题大做。她的眼泪和抽泣惹恼了他。

“我走了。”他最后冷静、清晰地说,“我不想对你不好,但我不能再见你了。你让我失望了。”

她静静地哭着,没有答话,又爬近了些。她的小手茫然地伸着,仿佛在找他。道林转身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他出了剧院。

他几乎记不清自己后来去了哪儿。只记得徘徊在灯影暗淡的大街上,走过黑咕隆咚的拱廊和看着可怕的房子,身后传来女人嘶哑的、刺耳的笑声。醉汉从他身旁趔趄走过,自言自语地咒骂着什么,活像巨大的猿人。他看到长相奇怪的孩子们蜷缩在台阶上,听见阴暗的院子里传来尖叫和诅咒。

晨曦初萌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考文特花园市场附近。暗夜已逝,霞光乍现,天空就像一枚空心的精美珍珠。空旷洁净的大街上,一辆辆满载着摇曳的百合花的大车隆隆地慢慢驶过。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花儿的美似乎可以抚平心头的伤痛。他跟着进了市场,看人们卸货。一个穿白色罩衫的赶车人送给他一些樱桃。他道了谢,不明白为什么那人不要他的钱。他心不在焉地吃起来。樱桃是午夜摘的,汁液里还带着月色清冷的气息。一长列男孩扛着一箱箱扎起来的郁金香、黄玫瑰和红玫瑰,从他面前一个个走过,穿行在成堆的浅绿色蔬菜中。门廊下,阳光晒褪色的灰色柱子旁,一群邋遢的不戴帽子的姑娘在闲逛,等着拍卖结束。其他人则都挤在广场咖啡屋的旋转门附近。拉车的大马踏着粗糙的石子路,不时打一下滑,铃铛和饰物一路摇晃着。一些车夫在一堆麻袋中间睡着了。彩颈红趾的鸽子跳来跳去啄着种子。

过了一会儿,他叫了辆马车,往家赶去。他在家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环顾静寂的广场,周围空荡荡的,只有紧闭的窗户和凝视着他的百叶窗。此刻,天空呈现出乳白色,屋顶在天幕的映衬下闪烁着银光。对面,一家人家的烟囱升起一缕轻烟,旋成紫色的丝带,飘向珍珠色的空中。

嵌着橡木板的宽大的门厅天花板上,挂着一盏镀金的威尼斯大吊灯。这是威尼斯总督驳船上的战利品,吊灯上的三个喷嘴发着光,好似镶着白色火边的蓝色细花瓣。他关了吊灯,把帽子和披肩扔在桌上,穿过书房朝卧室走去。卧室在一楼,是一间八角形的大房间,由于最近对“奢华”有了新的感觉,他把卧室重新装饰了一遍,墙上挂上一些奇怪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壁毯,那是在塞尔比皇家庄园一处废弃的阁楼上被发掘的。当他转动卧室门把手时,目光落在了霍华德为他画的肖像上。他似乎受了惊吓,倒退了一步,又困惑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取下插在外套纽扣孔上的花,犹豫了一下,最后回到画像前,仔细看起来。在钻过奶白色丝绸百叶窗的暗淡光线下,画像上的脸在他看来似乎有些变了,表情看起来不一样了。或者可以说画像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残忍,这着实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