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2/3页)

有些医生可能嗤笑我外公总在兜里揣一本书,他们可能猜测那本书丢了,或是在兹德拉夫克夫被偷了,或是在垂死之人的最后旅途中被放错地方了。但是,那本书是消失了─不是丢失了、被偷走了,而是消失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他不是死于恐惧─像他当年对我说的那样─而是死于希望,像个孩子:知道他将再次遇到不死人,并肯定自己将还债,把起誓时所用的物件交给对方。但是,无论如何,他也知道我会去找的,并找到他留给我的暗示: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有《丛林之书》的残片,从书上撕下来的,一张对折起来、泛黄的纸页,里面夹着一根粗砺的短毛。戈林纳,外公的手迹出现在老虎的儿童画的上下方,老虎像把弯刀,柔软弯曲地横跨整个页面。他写了这个词─戈林纳,我便知道该如何去找寻他,在戈林纳,在他不曾告诉我却希望让我知道的往事里,我会重新找到他。

关于外公的童年,最终我会获知足够的内容。但我仍将无法解释发生在外公和老虎的妻子之间的一切。我觉得,那可能是解释得通的。为老虎的情结找到理由再简单不过了:它是半野生的动物,它怀念城堡动物园里按部就班、不乏陪护的生活,也无法理清驯服和天性的异同。自打出生,它身为老虎的生活面貌就已被改写,但是,它轻而易举地就适应了那种改变;或许,外公信奉的那个伟大的、致命的老虎谢尔汗早就不存在了。因环境所限,它本性中的凶狠早已被磨钝,屈从饲养员的喂食确实更轻松。你可以把老虎的心结简化为可预知的天性变异,莫名其妙地让它变得更像是在一堆倾倒的垃圾桶里翻翻找找的熊;但那不是外公的老虎,不是他这辈子每一天在口袋里揣着的《丛林之书》所指涉的老虎,不是他在战时、在就学期间、和薇拉奶奶在本城苦苦挣扎的漫长岁月里始终带在身边、如影随形的老虎;也不是他遇到外婆、在大学里教书、遇到不死人的时候随身携带的老虎;不是他带去兹德拉夫克夫的老虎。

有人会说,那个女孩又年轻又愚蠢,但一度很幸运,幸运得简直不可思议。她遇到了一只并不算真正老虎的老虎,这是她的大幸运,哪怕这概率是如此之小,第一次迎面相逢时,它就觉得她身上的气息和以前的看护人十分相似,她唤起了尘封已久的某些回忆。但是,这么解释恐怕太单纯了吧。

或许仅仅这么说就够了:它享受着她的手搁在额头抚摸时的触感。当她蜷身倚在它侧腹入眠时,她也喜欢闻它的味道。

到了最后,我也没法告诉你她是谁,她是怎样的人。我甚至不能肯定卢卡的结局,尽管我和戈林纳的那些人抱有相同的看法:他们说,他把那女孩绑在熏肉屋、等着老虎去吃她之后,他一觉醒来,发现她跪在床脚,手腕血肉模糊,手里攥着铁匠的枪,枪口抵着他的嘴。

如果事态有所不同,如果戈林纳的村民对他们短暂的与世隔绝有更透彻的理解,如果他们早点知道战事很快会蔓延到他们这里,他们对老虎和老虎的妻子的态度说不定会更放松一些。他们可能这么说:多奇怪呀,咱们这儿有了一段特殊的爱情故事。继而,流言飞语的重点也可能和现在截然不同。然而他们将自身焦虑的悲伤全部倾注在那女孩身上,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必须忽略她、专注于迫近的未来。她死后,和她共处的岁月成了他们的集体回忆,众口一词;当春天来临、德军入侵,他们背负着同样的往事;德军带来了卡车,后来还有铁路,虽然铁轨是德国人逼迫村里人铺设的;最后到来的是火车,车轮和铁轨隆隆作响,害得他们整夜不眠,乃至更糟(每次听到车声,他们都在心里默念:别在这儿停,别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