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溪流(第2/4页)
等我走出林子才发现,我跟丢了他。溪流的河床已变成一条干涸的小路,土里冒出零星的野草,顺着山坡陡然上升,我逼着自己爬上去,两只手乱舞着以保持平衡。到了山坡最高处,土地平整起来,好像是田地,溪床之上有一座低矮的石桥,我跨上河岸,过了桥。站在桥拱上时,我看到了房屋的轮廓,荒弃的农舍挨着干涸的河床两边而建,时常被茂密的、沙沙作响的树冠阻断,那些树木和刚才我走过的林子里的松树截然不同。我想起来了,这儿准是安通神父提到过的老村,二战后,村民们决定离弃此地,搬到离海更近的地方。我经过的第一栋房子在左手边,和别的房子隔了一段路,正面看有圆弧线条,二楼的屋顶已经没了,但依稀可见狭长小窗的痕迹,玻璃被人从外面砸光了,田里的野草蔓延上来,几乎掩住了三四扇百叶窗,铰链还在,窗页耷拉在窗框上。我一路跟到这里,那个男人可能已经躲进屋里,站在没了窗户的黑洞后观望我。我根本看不到屋子里面的情形,极慢、极慢地走过这第一栋房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房子的部分围墙倒塌了,有一块区域铺着地砖,引向看似花园的场所。不死人也可能藏身于此,我心想,但如果他真的藏在那里,我甚至不想去找。
第二栋房子在我的右手边,在一棵大树的遮掩下。我看出来那曾经是两层楼的小旅店。房子外面有一段呈Z字形的宽宽的石头阶梯,扶手栏杆下面至今还吊着放花篮的长方盒,里面空空如也。二楼的长条形露台上搭起了木栅格,原来肯定爬满了葡萄藤,现在只剩两三根锈透的铁棍颤颤巍巍地翘出来,衬着半坍的屋顶渐入黑色虚空。
还有几栋房子挤在溪畔,黑影幢幢,我斜行其间,先沿岸走这边,再跨到另一边,走过碎木坍落的拱门,迈过堆积在地的碎裂的百叶窗,经过一堆堆的草垫子,水桶和园艺工具散落在荒废的庭院里,所有的工具都因长年不用、重度锈蚀而显得笨重,任由杂草将其淹没。我走过一条露天走廊,看似从属于一个窝在两栋房子的角落间的小饭馆;石头地面上随意地放着一些桌椅,让我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一把塑料椅,椅面上有一只大猫在睡觉,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月光下的猫毛是灰色的。
我拼命地去回想─好像那时候我非常需要那种想法似的─有关山鬼幽魂的那些民间故事,它们住在田野里、林木中,其存在只为了以捉弄、误导愚蠢的行路人为乐。外婆曾经讲给我听,有个萨若波人跟着羊群上了山,有一个头戴白帽的小女孩给他指路,结果他发现自己和一屋子的死灵一起大吃大喝,而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女孩,而是遇到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邪恶之物,它会改变他、死缠着他,直到他死。
我面前的河床转入陡峭的斜坡,极其曲折地扭向下面的山谷。最后几栋房屋拥簇在溪流的弯道口,再往后只见野生植物一片葱茏,我斜穿过去才不至于滑下山坡,就在杂乱的树叶间,我看到一间非常玲珑的石屋,门槛高高的,绿色的门开得很低很低,在这个完全空落的废村里,只有这扇门还安好地扣在门框里,门框和木门的缝隙间有光亮,我看到了。
换是别的时候,我肯定掉头就走,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但换作别的时候,我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我对自己说,我跟着的男人进了这栋屋,除非他已经站在我身后,除非他一直看着我进了这座废村。光是这么想,就足以让我爬上满是裂缝的石阶。开门耗费了一些时间,但最终还是推开它了,迈步走了进去。
你是迦沃·盖乐,我打算这么开门见山。之后就随遇而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