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十字路口(第3/4页)
他面露讶异之色。“你不会真打算守一夜吧?”
“我说了,我会守的。”
“没人守一整夜的,”听上去,安通神父是很严肃的,“大夫,这儿有狐狸出没,被它们咬了会得狂犬病的,很显然还有喝酒的人来。我不能让你待在这里。”
“我会没事的。”我说。
安通神父换了个方法来劝我。“大夫啊,这儿到处都有喝醉酒的男人。”看起来,他正琢磨着怎样强迫我跟他回去。“我坚决不能让你留下来。”
“今天下午我在兹德拉夫克夫。”我说道。我的本意是让他同意我留在这里守夜,但他摘下眼镜,动作很慢地用手腕揉了揉双眼。
“大夫。”他再次开口。
“我会留在这里的。”我停顿一下,又说道,“也算是一种慈善事业吧。”这话倒也不假,他是无法反驳的。而我也不能把心里话告诉他。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又说:“我必须请求你,站到葡萄园里去,而且,你必须保证,天没大亮就不要走。”
“为什么?”
“他们说,葡萄藤是有神性的,”他说,“是基督的血。”他紧张地把眼镜往上推推,又挽住我的胳膊,我们离开土路,走了二十多英尺就到了园里的第一排葡萄树。他是在拽着我走,我意识到了,尽可能地把我往葡萄园里塞。他抓住我的手,不停地抬头看山、低头看海,在葡萄树间找路,紧紧地把我拽在身后。“其实也没关系的,”他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便说道,“不会真的有人来的,大夫。你知道的,你一定明白的。”我使劲点点头。“只要你别待在路上,我就能安心一点,”他边说边笑了,“各有各的信念,我们都有权迷信。”
我看着他穿行在葡萄树间。他走出去后朝我挥了挥手,我几乎都看不到他了,但照样摆了摆手,然后留在原地,望着他慢慢走过田地,没有再回头,这反倒让我担心起来,因为现在开始我真的是一个人了。兜在他前襟里的易拉罐还在碰响,直到他翻过坡路、走在通向墓园的路上,我依然能听到。
已经很晚了,但日光最后一丝余晖仍浮落在海面上,悬停在近海小岛的山头上。到了深夜十一点,夜空万里无云,月亮从布莱加维纳山巅上露出脸来,放射出一团慢慢向上滑行的光明,也在地上造出新模样的阴影。没地方坐,所以我站在葡萄藤间,围着我的枝蔓窸窸窣窣地轻颤,站到腿脚累了,这才躺在泥地上蜷起身子,透过葡萄园木栏杆的缝隙,看着圣女像前的烛光一闪一闪。我放下肩头的背包,搁在身前,拉开拉链,以便看到那只蓝袋子,但是光线越发昏暗下来,它好像和别的东西一样,变成了灰色。
一开始的两个钟头里,我没发现有人出现,也可能我睡着了,因为我不记得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之后,如我所预料的,夜已够深,夜行动物开始活动了,一只猫头鹰从我身后飞出来,落在田里,当它扭转脑袋、侧耳倾听时,白色羽毛颈圈会耸立起来,而我却是什么都听不到。它陪我坐了很长时间,眼睛瞪得大大的,静默无声,偶尔换换脚,后来,我站起来伸伸腿脚,它就飞走了。葡萄园里有田鼠,听得到它们小脚在快速地爬动。阵阵蝉鸣声从田间传来,时而起伏,时而沉缓,时而急促。大约两点半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便站起来,想看看圣坛那边的动静,但那只是一头驴子从山上走下来,棕色的大脑袋带着漠然于世的表情;它有一双羞怯的眼睛,它走进了葡萄园,但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我听得到它走路的时候身体擦到藤蔓枝叶,也听得到它一边走一边喷着干燥的鼻息。它离去后,留下一种温暖甜蜜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