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老虎(第2/13页)

最后,老虎听着第二条河流的水声,穿过了警醒的下城区,沿着小径走进国王的森林。我愿意去假想它走过了我们那古老的马车道。我愿意去想,在我出生前多年,它就在我儿时走过的碎石小路上留下大猫的足迹,走得精疲力竭,肩骨僵硬;但事实上,它走灌木丛会更快些,被城市碎砖石磨烂的爪垫在苔藓上会更轻松。一步一步爬上山时,俯拢向它的树木带来冷静的气息,就这样,它攀到山顶,把烈焰燃烧的城市远远地抛在身后。

那一夜,它在墓园逗留了一会儿,在破晓时分离开了这座城。并不是没有人注意到它。先是一个掘墓人发现了它,那人都快瞎了,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双眼看到了一只老虎,它正用后肢站起,在教堂墓园里的垃圾堆里翻寻,在晨光里嚼着蓟草。接着,一个小女孩看到了它,她坐在自己家的拉货马车里,看到它在树木间隐现,以为它是一个梦。它还被本城的坦克车指挥官看到了,他三天后饮弹自尽,在给未婚妻的最后一封信里写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场景:一只老虎在麦田里;哪怕,今天,我在玛丽亚修道院池子里捞起一个女人黑色的双乳和肚子。最后见到老虎的人是个农夫,在城南两英里的一小块地里,他正在花园里埋葬亲儿子,他看到老虎走近时,朝它丢了好些石头。

老虎漫无目的,只是依从发自心底的自卫本能,某种含糊的、天生的直觉告诉它要找什么、要往前走。许多个日夜,许多个星期,它所见的只是宽广却干涸的田野、板结了死尸的沼泽地。街边堆积着尸体,还有一些像爆开的豆荚一样悬在树枝上,日渐干枯。老虎守在下面,等它们掉下来再去吃腐肉,吃得它感染了疥癣、磕掉了两颗牙,这才继续跋涉。它循着逆流而上,走过被四月雨水淹没的山麓,当苍白的太阳在河面的蓝雾里越来越黯淡,它就在空无一人的船里睡觉。它绕开人类聚居地,避开小农场,尽管牲口的叫声吸引着它走出蕨草丛,但一望无垠的天空、人类的喧哗都让它害怕,所以它不会久留。

在河流转弯的一个地方,它看到一间废弃的教堂,疯长的常春藤吞噬了半边钟楼,里面挤满了叽叽咕咕拍着翅膀的鸽子。这间教堂帮它挡风遮雨足有几星期,但没有食物,教堂墓地里的所有尸骸都已腐朽,没什么可吃的,只有几窝水鸟蛋,偶尔有几条冲上岸的鲶鱼,最后它不得不走。进入早秋时,它已在沼泽地里过了四个月,啃噬腐烂的浮尸,在溪流边捉捉青蛙和蝾螈。它已变成水蛭的宿主,几十条水蛭聚在他的四肢和侧腹,就像突兀的眼睛。

一天清晨,趁着薄雾,它发现了一只野猪。棕色的肥猪聚精会神地吃着橡果。这只老虎有生以来第一次捕猎,极其笨拙,完全失算。它仰起头,发出雾笛般的吼叫,而那只猪头也没回就消失在秋日的灌木丛里,看都没看一眼谁在追捕自己。

老虎的捕猎没有成功,但很了不起,至少是一次创举。它生在吉卜赛马戏团里一只铺了干草的盒子里,平生只吃过丢进城堡虎笼里的肥白肉脊骨。生来头一回,曾让它舒展沉睡的虎爪、把肉骨拖到角落里独自享用的冲动变味了,也不只是挫败感。生存需要迫使它慢慢摆脱娇生惯养的愚钝。是需要,强化着它的天性,磨锐了它的懒散做派,灵活了猫科动物的身手;被长久遗忘在骨子里的西伯利亚本能敦促它向北,向寒冷的北方去。

外公从小在戈林纳长大,在地图上找不到这个村子。外公从没带我去过那里,很少谈及,也从未表现出怀念或好奇,或是重返故乡的渴望。关于戈林纳,母亲说不出什么;外婆从来没去过。当我终于找到戈林纳时,布莱加维纳的接种早已结束,外公的葬礼也过去多时,我独自一人,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