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掘地人(第2/5页)

她的凝视里不带恐惧,也不显得乖顺。我不知不觉走进了那个房间,拖着脚后跟走了几步。走到这个位置,我就能闻到酒的味道,淡淡的,核桃拉奇加的辛辣气味。被单浸过酒了;他们想用这个办法帮高烧的她迅速降温。这个土办法是把死马当活马医,十分冒险,我们在紧急救援诊所里看过很多次─总有些初为人母的少妇会照搬老一辈妈妈们的偏方。

我凑到少妇跟前,把掌根搁在小女孩的额头。有点烫,但那是高烧退去后的湿热。没法知道她本来烧到什么程度,或是下一次复发是什么时候,但她本来略显紧张的眼神已经安定下来,此刻正倚在熟睡的母亲怀里,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茫然地、毫不在意地看着我退出房间。

我等待着掘地人,但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还是没回来。小女孩睡着了,鹦鹉跳到鸟笼的底部转了一会儿,闹了一会儿,然后也安静下来。静默之中,只有兹德拉夫克夫诊所的铃声不断空响,我终于烦了,抓起挂在吊钩上的白大褂,出门摸索通往葡萄园的小路。

没有现成的路通向巴尔巴·伊万和纳达的屋后小丘,所以我向北走向主广场,高高低低的屋顶中,能看到修道院的尖顶耸入天空。天色还早,餐馆和商店都没开门,烧烤摊也冷却了,空气中只有浓重的海风味道。走了五六百米,看到的尽是房屋:千篇一律的白石沙滩屋,铁栏杆,窗户敞着,嗡嗡响的霓虹灯用三四种语言打出“食宿”招牌。我走过拱廊商业街,红黄蓝三色灯泡在覆满松针的天篷下闪个不停。布莱加维纳的露营地是一片只有月光照耀的平整干草地,用铁丝网圈了起来。

一条泛绿的石头小路贯穿露营地,我打算走这条捷径。绿色百叶窗,窗内的花草木篮,零星有几处车库,里面停着一辆盖上油布的车,大概还有一些小鸡在车盖上挤成一团。独轮手推车里堆满碎砖、灰泥或肥料;有一两栋屋子旁有剖鱼用的水槽;晾衣绳从这家连到那家,沉甸甸的,挂满了床单和衬衫,夹了一长溜儿的袜子。一头嘴巴软绵绵的黑驴在轻轻喘息,它被拴在某户人家前院的树上。

小路走到底,我就找到了葡萄园的小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铁栅栏被空气中的海盐锈蚀了,另一边就是柏树坡,能看到石灰岩的山脊。太阳慢慢升起,山顶上的天空微明。我看到掘地的人在葡萄树藤间走来走去,时不时有人直起身、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点支香烟。共有七八个手持铁锹的男人散立在斜坡上,他们掘地的方式很不规律,好像完全是乱来,他们在柏树下挖几下,又在两棵树中间挖几下,葡萄园沿着斜坡往上,到了最高点就只是灌木丛了,他们也会在那里挖,把浸了露水的泥土翻起来。昨夜,这些铁锹发出的铿锵声一路传下小丘,现在听反而不觉得响了。丘顶上,有个男人在唱歌。

斜坡上的松土让我脚跟不稳,更何况到处都有土堆和浅洞。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微明的光线,走在树木间的我看到离我最近的男人戴着帽子,很壮实,坐在几码开外的地上。他背对着我,靠在他的铁锹上,拔去一个看似长颈瓶的瓶塞,我刚想开口打招呼,一条腿却陷进地洞里,倒了下去。

当他瞥见我使劲地把自己拖出地洞时,他惊得屏住呼吸,向后一个趔趄,双眼瞪大,嘴唇发紫,脸颊在颤抖。“圣母啊!”他喊了一声,我这才发现他在画十字,一时间我竟以为他要挥动铁锹砸向我。我把双手举起来,高喊着我是医生,我是医生,别。

他足足用了一分钟才缓过神来,但还是喘着粗气。“你他妈的。”他骂骂咧咧的,还在画十字。我俩对峙的动静招来了其他人,他们从葡萄园的各个角落跑过来,渐渐显身,只能看到一些脑袋和铁锹的轮廓、这儿那儿地冒出一条胳膊,但面目都模糊不清。有些人举着手电筒走过来,光束刺入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