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战争(第6/21页)

外公给了风尘女五十第纳尔[2],然后去开底楼的门锁,我在他身后,看着她扭着火柴棍般的细腿走远了,高跟鞋的跟一只高、一只低。

“你为什么要给她钱?”我们上楼时,我问他。

“你不应该那么粗鲁,”他说,“这不是我们对你的教养。”我们走向房门时,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因为可耻。”

那几年,我们的关系大致如此。外公和我陷入冷战僵局,但竟不自觉。他把我的零花钱扣到史上最低,我开始习惯把自己的房门锁上,猫在被窝里抽烟。

那个春天的下午门铃响起的时候,我正躲在房里吞云吐雾。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而且响个不停。我大概是喊了一嗓子,想让谁去开门,可没人应答,我只好把香烟搭在卧室窗户的外沿,自己去开门。

我记得那顶窄檐黑帽的形状,它几乎占满了猫眼,我没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但我着急回自己房间,也很恼怒竟然没有人来应门。

我开了门,那人说他来见医生。他的嗓音尖尖细细,一张肥脸像面团,简直让人诧异他是如何把它塞进帽子里去的,难怪他进门都没有脱下帽子。我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大概是医院里的什么职员吧,我带他走进屋,让他在门厅里等一会儿。母亲去大学备课了;外公外婆在厨房里吃午餐,尽管有点迟了。外公用一只手吃饭,另一只手伸在桌上,握着外婆的手腕。她正微笑着说什么,一看到我进去,她就指了指煨在灶上的一锅夹馅儿甜椒。

“过来吃点东西。”她说。

“过会儿,”我说,“有人上门找你。”我对外公说。

“谁啊?”外公问。

“我不知道。”我说。

外公吃了几勺夹馅儿甜椒,琢磨了片刻。“这算什么事儿?让他等着吧。我在和太太吃饭呢。”外婆把面包递给他。

我把黑帽人领进客厅,他在那里差不多坐等了二十分钟,只能东看西看。我不想让任何人指摘我待客不周,就去给他倒了杯水,可等我回来却看到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眯着眼睛打量我家墙壁上的画,还飞快地做记录。他的视线掠过外公外婆的结婚照、外婆保留的老式咖啡餐具和玻璃酒柜里的古董酒瓶。

他写啊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怎么能让他进屋来呢?我吓坏了,而他吞下两口水,盯着玻璃杯,好像在检查它是否干净,我的恐惧顿时化为一股怒气。我冲进自己的房间,把保罗·西蒙的磁带放进随声听里,戴着耳机回到客厅里,假装打扫房间。我把随声听别在口袋里,故意让他看到我胆敢使用走私品,塑料小窗口里一圈圈轮转的正是我的怨愤,当我用一块湿抹布抹过电视机、咖啡桌和我外公外婆婚礼上的照片时,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我认为自己在挑衅他,可他似乎没有被触怒,依然在他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直到我外公走出了厨房。

“您需要我的帮助吗?”外公说完,黑帽人才起身和他握手。

黑帽人说下午好,他代表征兵处来拜访。他把证件给外公看了看。我把耳机音量调小,开始一本一本地擦书上的灰。

“噢?”外公应了一声,没有让黑帽人落座。

“我来确认您的出生日期和兵役记录,”黑帽人继续说,“代表征兵处。”外公站在咖啡桌的另一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这是标准程序,大夫。”

“那就走程序吧。”

黑帽人戴上眼镜,把手上那本账簿翻到刚才做笔记的那一页,用一只肥大苍白的手指点着字句,没有抬头,问我外公:“您是否出生于193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