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战争(第2/21页)

战争开始没多久,行政部门就决定关闭动物园。这显然是为了防范类似佐伯夫事件的意外发生─南方地区的一个大学生在动物园商铺引爆自制炸弹,导致六人死亡,那里不久后就成了我们的南部邻国。未雨绸缪,这是行政部为了保护本城和市民的预警安保措施之一,而其前提是酝酿足够的惊慌,并故意高估敌人的力量。除了动物园,他们还关闭了公交系统和刚刚命名落成的国家图书馆。

我已有点迫不及待想甩掉童年时代的仪式,动物园被关闭并没有引起太多紧张。我们在内心深处都知道─行政部门也知道─战争发生在七百英里之遥,本城沦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们已经发现敌军心不在焉。我们知道绝不会发生空袭,因为我们的军队在六个月前已接管了飞机制造厂和马尔汉机场,但行政部依然执行宵禁,以防万一,晚上十点后强制性熄灯。政府颁发公告,警告市民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敌方间谍,因此,在常去的咖啡馆重遇你的亲朋友邻前,记住他们的族姓家名是相当重要的,因为,万一有人真的是叛徒,你却没有上报,你也会受牵连。

另一方面,生活一切照旧。我们班上有六七个孩子突然消失了─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道别,算是难民们惯有的做法,但我依然每天清晨带着午饭盒走很远的路去上学。当坦克开在林荫大道上,向边境线挺进时,我坐在窗边做算术作业。因为这场战争前所未有,遥不可及,因为我的家人不想让战争影响到我,而我也不是特别在意,所以我依然去上艺术课,约佐拉喝咖啡,庆祝生日,逛街买东西。我的外公仍在大学里教书,在医院里忙碌,照样每天早上去集市,削苹果前依然先用肥皂洗一遍。他也曾在救济品发放点排队六个小时,但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母亲依然带着幻灯片去大学教授艺术史,外婆依然掐准时间把电视调到经典电影频道,看克拉克·盖博对着费雯·丽傻笑。

遥远的战斗制造出幻象般的常态,但新规则导致某种态度的扭转─那和行政部的安保计划并不匹配。他们想表现得有组织、有控制力,想要人们惊慌失措并因此顺从,然而,他们得到的却是整个社会的松散和疯狂。痛恨宵禁的青少年在大道上停车,以此泄愤,有时会把十辆车停成一列,然后坐在引擎盖上通宵喝酒。人们会把自家店铺的门一关,去吃午餐、去酒吧玩,直到三天后才回来开张。你去看牙医,结果发现他只穿着汗衫坐在别人家的门阶上,手里握着红酒瓶,你要么陪他一起喝,要么扭头回家。几年后,劫掠出现,准军事组织夺权,但在那之前,这种情形无伤大雅,因为人们濒于灾难时确实会这样俨如节假般荒废度日,且不自觉。

我们这一代孩子还要过几年才会面临严重的通货膨胀─把父母的钱堆在独轮手推车里,推着钱车去买面包;逼得我们不得不在学校过道里买卖衬衫。战争的头十六个月里,战争本身缺乏真实感,看不见摸不着的,不可相信也不可抗拒,因为那些可怕的事正在别处发生,并同时给了我们时间,让我们在混乱中侥幸存活。我们不用去说,三百英里之外的七岁小女孩们坐在防空洞里挨过例假期。在本城,我们不只是受到战争的影响,还大模大样地摆出“战争中”的矫情姿态。当你父母说“快点去上学”,你大可应付一句“在打仗呢”,然后跑到河边玩。你头发上沾染了浓浓的香烟味半夜三点悄悄溜回家,明明被他们逮个正着,却不会被痛扁一顿,只是因为有一场战争。当他们听邻居说你和一群狐朋狗友在大马路上把车飙到时速一百二,你甚至斯文扫地地把半个身子探出车顶窗,你只需要说“在打仗呢,不管怎样都可能死掉”,他们就没办法抢白你。大人们感到自己有责任,我们却利用了他们的愧疚感,因为我们不知道有更好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