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岸(第9/11页)
我俩几乎把各自盘中的鱼肉全刮干净了,莽撞地灌下杯中的红酒,还想帮鹦鹉记起后面的诗句,结果,它的记忆力显然比我俩都好。就在这时,那个孩子出现了。她是那么娇小,要是她没有突然咳嗽起来─深沉的、带着黏稠痰液的一声响亮的咳嗽,我猜想谁都不会注意到她站在小阳台里,突然间,我们都发现了她,小小的身形,圆滚滚的肚子,左右两脚的鞋子不是一对儿,顶着一头微褐色的小鬈发,就那样站在过道里。
那孩子顶多五六岁,一手扳着门框,另一只手塞在黄色夏裙的衣袋里。她有点脏,眼神有点疲惫,她的出现打断了餐桌上的谈话,所以,当她又咳起来时,我们都看着她。接着,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好,”我说,“你是谁呀?”
“天知道,”纳达说着,起身清理餐盘,“她是他们家的小孩─葡萄园里的那些人。”起先我还没懂,现在明白了,他们也住在这里。纳达弯下腰凑近小女孩,提高嗓门问道:“你妈妈在哪儿?”小女孩一言不发。纳达又说:“进来吃块饼干吧。”
巴尔巴·伊万靠在椅背上,转身去够身后的碗橱,拿到了甜椒饼干罐,启开盖子,递给小姑娘。她一动不动。纳达从洗碗池边走回来,还想塞给她一杯柠檬水,小女孩却不肯走进屋来;一条褪色的丝带绑着一只紫色小袋子挂在她脖子上,她用空闲的那只手扯着它从左肩头荡到右肩头,有时还会撞到自己的下巴;黄绿色的鼻涕流出来,她就用力吸回去。我们听得到外面那些人从葡萄园里回来了,嘶哑的嗓音,铲子和铁锹搁在地上的铿锵声,院子里的脚步声。他们忙乎起来是为了在屋外吃晚饭,把桌子支在大大的橄榄树下。“我们最好把这里收拾一下。”纳达边说边收起盘碟。佐拉想起身帮忙,却被纳达摁回了座椅。外面的骚动引起了毕斯的兴趣,毕斯就是那条狗,它甩着耳朵、滑稽地跑了几步,稍有好奇地闻了闻门廊上的小女孩,又被花园里的什么事情吸引着跑开了。
有个瘦巴巴的年轻女人一阵风似的跑到门口,一把抱起小女孩走了,那时,巴尔巴·伊万仍然拿着饼干罐。纳达走到门口朝外看。等她转回身,她说:“他们真不应该在这里。”
“甜食对孩子没好处。”巴尔巴·伊万对佐拉说道,很有把握的样子,“吃饭前吃零食是坏习惯,还会长蛀牙。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我们自己又吃不完。”
“让他们待在这里实在太荒唐了。”纳达说着,把脏碟子摞在了桌子边。
巴尔巴·伊万把手里的饼干罐递向我。“想当年,我能吃光一整个栗子蛋糕呢,就我自个儿,坐一下午就消灭光了。可我的医生们嘱咐我,小心啊!他说我上了年纪,应该小心点。”
“我早说会这样的─我说过的,不是吗?”纳达把剩下的土豆和莙荙菜拨到盘子里,再把盘子搁到地板上。“说是两三天─这都一星期了。整夜走进走出,不管是几点,还冲着我的床单咳嗽。”
“他们现在给我定规矩了,”巴尔巴·伊万说,“不能吃黄油,不能喝啤酒。每天要吃这么多水果。”他把双手分开,比画出一只小桶的大小。“还得吃蔬菜。”
“一个比一个病得凶。”这句话,纳达说得很大声。她靠着门,接着说道:“那些孩子该去学校,或是医院,再不然,就该跟着能负担他们上学和看病的人。”
“我跟他说,听着,我吃我的蔬菜,别跟我摆蔬菜的道理,你去菜市场买你的菜,我吃我自家种的菜。”巴尔巴·伊万摊开手,扳着指头开始数:西红柿、甜椒、莴苣、绿洋葱和韭葱。“我是懂蔬菜的人─但也每天吃面包。我的父亲也一样,他每顿饭都要喝红酒。你知道我的大夫怎么说?”我摇摇头,扮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