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战斗 16(第7/8页)
这生意做起来很慢,要四处兜售,很失身份。我真希望我能发现人类行为的规律,知道哪些阶层、哪些国家的人值得信任,哪些不能信任。要是这样,事情会简单得多。每次交易都像是一次赌博,在这种交易中我损失了三分之二的钱——等于白送给陌生人了。
做这种货币交易的时候,我要多次进出领地。我的很多关系户都是在那里认识的。一开始去领地我心里很不自在。后来,我用行动验证了因达尔“践踏过去”的说法:在我眼中,领地很快就不是原来的领地了。我在领地上遇到的那些受人尊敬的人很多是第一次做这种违法交易,不久之后就开始面不改色地利用自己遵纪守法的名声欺骗我,想方设法按照比我们原先商定的汇率更优惠的条件和我交易。这些人有两个共同特征,一是紧张,二是鄙视,鄙视我,鄙视这个国家。我和他们的立场有一半重合;我很羡慕他们的鄙视——摆出这种态度对他们而言是多么容易。
一天下午,我看到雷蒙德和耶苇特的房子里住进了新房客,一个非洲人。自从我回来后,那幢房子就一直关着。雷蒙德和耶苇特都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是为什么走的,连马赫什也不知道。现在,那房子的门窗大开着,更显出设计和做工的粗劣。
新房客打着赤膊,我来的时候他正在耙房子前面的地,我停下来想和他聊聊。他是河下游某地的人,很友善。他说他准备在这块地上种玉米和木薯。非洲人不擅长大规模耕作,他们热衷于小块种植,喜欢在自家房子附近种点儿东西,自家种自家吃。他注意到我的车,才想起自己还打着赤膊。他说他以前为政府的汽船公司做事。为了让我更进一步了解他的身份,他说他每次坐船都坐头等舱,而且一分钱不用花。担任过政府要职,又在政府的领地上分到这么一幢大房子,他知足了,他对自己所得到的感到满意,别无他求。
现在领地住着很多这样的家庭。理工学院仍在那里,但领地不再具有展示现代化的特征了。这里越来越肮脏,越来越像非洲人的定居地。到处都长着玉米,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玉米只需三天就能出芽。还有绿中带紫的木薯叶子。这些木薯你只要剪一段枝子插在地里,哪怕是插反了,也能长得郁郁葱葱,看起来仿佛是花园里的矮灌木。这一片土地经历了多少变化!河湾处的森林,人群汇合的地方,阿拉伯人的定居地,欧洲人的前哨,欧洲式的郊区,湮没文明的废墟,罩着光环的新非洲的领地,如今,又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正说着话,从屋子后面跑出几个孩子——还是乡下孩子的模样。他们先是向大人单膝下跪行礼,然后才羞怯地过来看着我们,听我们讲话。接着又跑来一只高大的德国猎犬。
拿着耙的人说:“别怕。它看不见你。它的视力不大好。是外国人的狗。外国人走的时候把它送给我了。”
他说得对,那猎犬离我只有一英尺,却没有看到我,从我身边跑开了。但跑出去没几步,又跑了回来,在我身边活蹦乱跳,不停地摇着被剪短的尾巴,高兴得不得了。可能是我身上的外国人气味吸引了它,让它误以为我是别的什么人。
我为雷蒙德的离开感到高兴。不管是在领地还是在小镇上,他都不安全。他后来不知怎么招惹来这样一个名声:他是给总统开路的白人,把可能发生在总统身上的不幸引到自己身上。这种名声肯定会刺激解放军来杀他,特别是现在,因为听说总统要到镇上来访问,镇上正在为此做准备。
人们正在清理、搬运镇中心的垃圾山,平整坑坑洼洼的路段。还有油漆!镇中心到处都是油漆,溅在水泥墙面上、灰泥上、木头上,滴落在人行道上。有人清空了自己的存货一粉红色、酸橙色、红色、紫红色、蓝色。丛林里在打仗,镇上处于暴乱状态,每天晚上总会发生点儿什么事。而突然之间,镇中心仿佛在过狂欢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