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新领地 11(第7/8页)

我十二点钟关的店门。刚过三点,我回到店里。我一口中饭也没有吃,要是吃饭会来得更晚,而星期五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到了店门口,我发现店还没有开,我指望梅迪一点钟过来开门营业,但他显然没有来。现在只剩下一个钟头可以营业,大多数郊区村庄里的零售商应该已经买好了货,划着独木舟或者开着卡车开始了漫长的归途。广场上只剩下最后几辆运货车,货装得差不多之后也要开走了。

我第一次对自己感到恐慌,觉得曾经的我开始堕落。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贫穷老迈的情景:一个不属于非洲的人迷失在非洲,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量和目标,连村里来的那些老酒鬼都不如,那些人衣裳破烂,饿着肚子,在广场上游荡,盯着食品铺子,不时找人讨几口啤酒喝。我也不如那些捣乱的小伙子。他们是新一代人,来自破旧的镇子,穿着印有大人物肖像的T恤衫,张口闭口都是外国人和利润。他们只想着钱(和过去上公立中学时的费迪南及其朋友一样)。每次到店里来,总是为自己并不想要的东西和你狠狠杀价,坚持要按成本价买。

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感到恐慌,难免有些夸张。恐慌过后,我转而对梅迪充满了愤怒。在前一天晚上,我还是那么怜悯他!紧接着我记起来了,不是梅迪的错。他去海关了,给一批货报关,运货的就是送走因达尔和费迪南的那艘船。再过一天,这船就可以到达首都了。

自从那天中午到耶苇特在领地的家中吃了一顿炒鸡蛋之后,已经过了两天,载有雷蒙德文章的杂志仍静悄悄地躺在抽屉里,我一个字也没有看。现在我想到了汽船,也想起了这些杂志,于是把它们翻了出来。

当初我提出拜读雷蒙德的大作,其实只是找借口和她接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读不读无所谓。雷蒙德在本地杂志上发表的文章特别艰涩难懂。其中一篇是评论一本关于非洲继承法的美国著作。另一篇很长,有脚注,还有图表,是一篇研究独立前一个南部矿区大镇地方议会选举的论文,按行政区域逐个分析了部落选民的投票特征。文章里有些小部落的名字我从未听说过。

更早一些的文章都登在外国杂志上,似乎好懂些。一本美国杂志上刊登了他的《球赛骚乱》,说的是三十年代在首都发生的一场种族骚乱,该骚乱导致了第一个非洲政治俱乐部的建立。一本比利时杂志上登了一篇《失去的自由》,说的是十九世纪末期,一些传教士从阿拉伯人的贩奴商队购买被捕获的奴隶,安排他们定居到“自由村”——这个项目后来以失败告终。

这些文章倒很对我的口味——我对传道士和奴隶这类话题特别有兴趣。不过文章开头几段的明快文笔是个陷阱,读到后面,我觉得这文章不适合在做生意的下午读。我把它们收起来,准备以后再读。晚上我回到家里,上了床——床是耶苇特几个小时前铺好的,上面还有她的余香——把那本杂志拿出来看,结果大吃一惊。

我看的是那篇关于种族骚乱的文章,就是我在下午只看了几段明快开头的那篇,我发现它简直就是政府告示和报纸摘抄的拼凑。有很大篇幅是从报纸上摘抄下来的,而雷蒙德还对这些摘抄来的内容郑重其事。我无法容忍这种做法。根据我在海岸的经验,我知道殖民统治下小地方的报纸说的事实是一种特殊的事实。我不是说这些报纸说假话,但它们太正式,太官方,它们喜欢谈论那些大人物,比如商人、高官、立法会议员和行政会议成员,却把很多重要的情况——经常是问题的本质——漏掉了,而这些情况本地老百姓都知道,都在私下议论。

我觉得三十年代本地的报纸和海岸的报纸没什么两样,我希望雷蒙德能深入报道和社论的背后,了解事情的真相。三十年代首都的种族骚乱——这应该是一个宏大的题材:欧洲咖啡馆和夜总会里充满火药味的谈话,非洲城区的歇斯底里和恐惧。但雷蒙德对这一切没有兴趣。从这篇文章看,他根本没有和任何当事人谈论过,而他写这篇东西的时候,很多当事人还在世。他却对报纸亦步亦趋,似乎想告诉读者,报上所有文章和评论他都看了,他把里面各种微妙的政治因素都准确地分析出来了。他的主题是一个发生在非洲的事件,但照他的写法,可以去写欧洲或者他从来没有去过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