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新领地 9(第6/8页)
“就这么走着,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我该回家了。’我在脑海中看到的不是我们的小镇,也不是我们那里的非洲海岸。我看到了乡间小道,看到了两边种植的遮阴的大树。我看到了田野、牲畜,还有树木掩映下的村庄。我不知道这种印象是从哪本书或者哪幅画里得来的,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这种地方安全。不过我当时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我一遍一遍地玩味。那些清晨,那些露水,那些鲜花,那些正午的树荫,那些夜晚的篝火。我觉得我熟悉这种生活,觉得它正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当然,这都是幻想。
“后来我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真正所在的环境。在河边的堤岸上,我眼神迷茫地走着。堤墙上有绿色的金属路灯杆。我审视着上面刻的海豚,一个海豚接着一个海豚,一个灯杆接着一个灯杆地看。我走出很远,后来我的注意力突然离开了海豚,转向人行道上长凳的金属支架。我惊奇地发现,这些支架被铸成骆驼的形状。骆驼背上还驮着袋子!多么奇怪的城市——那幢大楼里弥漫着印度式浪漫,这里则是沙漠式浪漫!我顿了一下,在心里退后一步,突然发现沿途经过的风景竟是如此美丽!美丽的河流和天空,色彩柔美的云朵,跃动的波光,形状各异的美丽建筑!这一切被精心地搭配在一起。
“在非洲,在海岸,我只注意到大自然的一种颜色——大海的颜色。其余的一切都是丛林。要么是绿色的,生机勃勃,要么是枯黄色,死气沉沉。在英国,我走了这么多路,眼睛看到的只有商店。我什么也没有观察到。英国的城镇,甚至伦敦,在我眼中都只是一条条街道和街道的名字。而街道上也只是一家接一家的商店。现在我的看法变了。我终于明白,对伦敦,我们不能像说山峰那样,认为它只是一种自然存在。伦敦是人建造出来的,人们对它的细枝末节都给予了关注,比如这些骆驼。
“同时,我也开始认识到,我那作为一个漂泊者的痛苦是虚假的,我关于故乡和安全的梦想只是离群索居的幻梦而已,不合时宜,愚蠢,不堪一击。我只属于我自己。我不应该因任何人牺牲我的人性。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只有一种合适的文明,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伦敦,或者其他类似的地方。其他生活模式都是虚幻的。家——要家做什么?逃避吗?向我们的大人物们点头哈腰吗?鉴于我们的处境,鉴于我们曾被诱为奴隶的背景,那种生活模式于我们是最大的陷阱。我们一无所有。我们用部族的伟人,用甘地和尼赫鲁安慰自己,我们阉割了自己:‘来,把我的人性拿走,为我投资吧。把我的人性拿去,成为伟人吧,为了我!’不!我想做一个自主的人。
“有些时候,一些文明中的伟大领袖能激发出追随他的人民的人性。奴隶的情况不一样。不要怪领袖,怪只怪形势太糟糕。如有可能,你最好彻底从中退出。我想我可以做到。你或许会说——我知道,萨林姆,你正是这样想的——我已经放弃了我们那个群体,把它出卖了。我的回答是:‘卖给谁?拿什么来卖?你能给我什么?你自己又能贡献什么?你能把我的人性交还给我吗?’总之,那天上午我下定了决心。我站在伦敦的河边,在海豚和骆驼之间——它们是某些已故的艺术家为这个城市增添的美——下了这个决心。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我经常寻思,如果当初没有做出这个决定,后面会是怎样呢?我想我会沉沦。我想我会找个洞钻进去躲起来,或者得过且过。毕竟,我们都按照我们看到的可能性来塑造自己。我或许会躲到洞里,郁郁寡欢,做着自己正在做的事,做得很好,不过总在寻找安慰。而且我永远不会发现世界的丰富多彩。你也不会看到我出现在非洲,做我现在做的事。我不会想做这样的事,也不会有人让我做。我会说:‘我都完了,为什么要让自己被人家利用?美国人想赢得全世界,那是他们的战斗,关我什么事?’这么说会显得很愚蠢。笼统地说美国人是件蠢事。作为旁观者,我们可能会把美国当作一个部族,但它不是。美国是一群个人,他们为了成功而艰苦奋斗,他们也和你我一样,在拼命挣脱沉沦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