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成(第2/4页)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白话]江宁人田子成,乘船过洞庭湖时,船翻了落水而死。他的儿子田良耜是明朝末年的进士,当时还在母亲的怀抱中。妻子杜氏听说丈夫的死讯,服毒药而死。田良耜在庶祖母的抚养下长大成人,到湖北去做官。过了一年多,他奉上级的命令到湖南办理公务,到洞庭湖时,他痛哭一场返回湖北。向上级报告说才力不够,于是降为县丞,分派到汉阳县,他推辞不愿上任,上级强行督促他前往,他只好去上任。但他总是在江湖间游玩放荡,不以官员的职责要求自己。

一天晚上,田良耜的船停泊在江边,忽然传来洞箫声,抑扬顿挫,非常动听。他乘着月色信步而去,大约走了半里路,只见旷野中有几间茅屋,屋子里灯火闪烁。田良耜走到窗前往里窥视,发现里面有三个人在对饮。上座是一个秀才,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下座是一个老头;侧座吹箫的,年纪最小。一曲吹完,老头击节叫好,而秀才却面对墙壁沉思,好像没有听到一样。老头说:“卢十兄必定是有了佳作,请放声吟诵出来,好让我们共同欣赏。”秀才于是吟道:

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

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

吟诵声悲怆凄凉。老头笑着说:“卢十兄故态又犯了。”于是倒了一大杯酒,说:“老夫不能和诗,就唱一首歌助酒兴吧。”于是唱了一首“兰陵美酒”。一曲唱罢,座中人都开怀大笑。

年轻人站起身来,说:“我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走出门突然看见田良耜,拍着手说:“窗外有人,我们的狂态全都暴露了!”说完就拉着田良耜进屋,众人一起拱手行礼。老头让田良耜坐在年轻人的对面。田良耜一试杯子,都是冷酒,便推辞说不饮。年轻人站起身来,用芦苇做成火把给酒壶加热,然后递给田良耜。田良耜也命令随从拿出钱去打酒,老头坚决拦住。于是问起客人的家乡姓名,田良耜便叙述了自己的生平。老头向他致敬说:“您原来是我们的父母官呀。我姓江,是当地人。”指着年轻人介绍说:“这位是江西的杜野侯。”又指着秀才说:“这位卢十兄,跟您是同乡。”卢十兄自从见了田良耜,很是傲慢,不以礼相待。田良耜于是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如此清高有才,为什么一直没有听说过?”卢十兄回答道:“我在外面已经流落很久了,亲戚们都已经不认识了。真是可叹啊!”言语哀伤凄楚。

老头摇摇手制止他道:“好朋友相逢,不喝酒行令,倒罗罗嗦嗦说这些话,让人不爱听!”于是端起酒杯自己喝了,说:“我这儿有个酒令,大家一齐来行,做不了的人罚酒。这个酒令要每个人每次掷三个骰子,以两个掷得的点数之和等于另一个骰子的点数为标准,还必须说一个跟点数相合的典故。”老头先掷,掷了一个幺二三,便喝道:“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朋友喜相逢。”下一个轮到年轻人,掷了个双二单四,他说道:“我不是个读书人,只知道些俚语典故,说不好请不要见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兄弟喜相逢。”卢十兄掷了个双幺单二,便唱道:“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田良耜掷的点数和卢十兄掷的一样,便唱道:“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

酒令行完,田良耜就起身告辞。卢十兄这才站起来,说:“同乡的情谊,还没有来得及倾吐,为什么这么匆忙就要告别呢?我还有话问你,请你再留一会儿。”田良耜又坐下来,问:“你有什么事要问?”卢十兄说:“我有一个好朋友某某,在洞庭淹死了,和你是同族吗?”田良耜说:“他就是先父,你们怎么会认识的呢?”卢十兄回答道:“我们小时候就是好朋友。他死的那一天,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就收拾了他的尸骨,埋在了江边。”田良耜流着眼泪向卢十兄下拜,求他指点父亲的坟墓在哪里。卢十兄说:“明天你来这里,我就指给你看。其实倒也不难辨认,离这里几步路的地方,只要看见坟上有一丛芦苇,共有十根的就是了。”田良耜泪流满面,向众人拱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