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第4/6页)

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

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

写完以后,自己吟诵起来。忽听窗外有人说道:“有诗不可没人相和。”黄生一听,是绛雪,便开门让她进来。绛雪看完他的诗,就在后面续了一首:

连袂人何处?孤灯照晚窗。

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黄生读完,流下了眼泪,于是埋怨相见的机会太少。绛雪说:“我不可能像香玉那样热情,但也可以稍稍安慰您心中的寂寞。”黄生想和她亲热,绛雪说:“我们相见的快乐,何必在这里呢?”从此以后,每当黄生无聊的时候,绛雪就会前来。来了就一起饮酒作诗,有时不睡觉就走了,黄生也随她的意。黄生对她说:“香玉是我的爱妻,而绛雪是我的好友。”黄生常常问绛雪:“你是院里的第几棵花?请你早点儿告诉我,我打算把你抱到家里种植,免得像香玉那样被恶人抱走,让我抱恨终生。”绛雪说:“我难以离开故土,告诉您也没用。妻子尚且不能终生相伴,何况朋友呢!”黄生不听她的话,拉着她的胳膊出来,每到一颗牡丹花下,就问:“这是你吗?”绛雪不说话,只是捂着嘴笑他。

不久,时间到了腊月,黄生回家过年。到了二月间,他忽然梦见绛雪来了,闷闷不乐地说:“我有大难!您赶快回去,还能见上一面,迟的话,就来不及了。”黄生醒来觉得很惊异,急忙命令仆人备马,连夜赶到山里。原来是道士打算建房子,有一棵耐冬树,妨碍施工,工匠正要用斧子砍。黄生急忙阻止他们。到了晚上,绛雪来道谢。黄生笑着说:“从前你不告诉我实话,难怪会遭到这样的厄运!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了,以后你如果不来,我就点着艾条去烧你。”绛雪说:“我早就知道您会这样,所以以前不敢告诉您。”坐了一会儿,黄生说:“现在面对你这个好朋友,更加思念我那爱妻。好久没有哭香玉了,你能跟我一起哭吗?”两个人便一同前往香玉的坑穴前流泪拜祭。哭到半夜,绛雪止住眼泪,劝黄生不要再伤心了。又过了几个晚上,黄生正一个人寂寞地坐着,绛雪笑着走进来,说:“报告您一个好消息,花神被您的纯真感情打动,让香玉又降生在宫里。”黄生问:“什么时候?”绛雪回答说:“不知道,估计不远了。”天亮时绛雪下床,黄生嘱咐她说:“我是为你而来的,不要让我长时间孤独寂寞。”绛雪笑着答应了,但又是两个晚上绛雪没有来。黄生就去抱住那棵耐冬树,摇动抚摩,连声呼唤,但没有回声。他便回到屋里,在灯下盘好艾绳,就要去灼树。绛雪一下子冲进来,夺过艾绳扔掉,说:“您玩这种恶作剧,让我受伤留下疤痕,我真要和您断绝关系了!”黄生笑着抱住了她。两个人还没有坐稳,香玉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黄生一看见她,止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急忙起身握住她的手。香玉用另一只手握住绛雪,相对悲咽,泣不成声。等坐下来以后,黄生觉得自己握香玉的手是虚着的,像手自己握着一样,便惊奇地问是怎么回事。香玉流着眼泪说:“从前的我是花神,所以是凝聚的;现在的我只是花的鬼魂,所以是分散的。今天虽然相聚,但不要当真,只看成是梦里相会就行了。”绛雪说:“妹妹来太好了!我被你家男人纠缠死了。”说完就走了。

香玉还和从前一样欢声笑语,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时,黄生感到像是靠着一个影子似的。因此闷闷不乐,香玉也十分怨恨自己,于是说:“您用白蔹草的粉末,稍微掺杂点儿琉璜,每天给我浇上一杯这样的水,明年的今天我就来报答您对我的恩情。”说完告别而去。第二天,黄生去看原来的花坑,只见那白牡丹又萌发了。黄生于是每天加以培植,又做了栅栏来保护她。香玉前来,对黄生感激备至。黄生打算把她移植到自己家去,香玉说不行,她说:“我体质很弱,不能忍受再被残害。而且万物生长都有一定的地方,我这次前来原本就没有打算生在您家,违背了反而会减少寿命。只要您爱怜我,合好总会有那一天的。”黄生埋怨绛雪不经常来。香玉说:“如果您一定要强迫她来,我倒有办法。”便和黄生打着灯来到耐冬树下,摘了一根草,用手掌当尺,来量这棵树的高度,从下往上,到四尺六寸的地方,便用手按住,叫黄生用双手一齐挠。不一会儿,只见绛雪从树后走出来,笑着骂道:“死丫头,来助纣为虐啊!”便互相挽着手走进屋子。香玉说:“姐姐不要责怪!麻烦你暂且陪侍郎君,一年后我就不打扰你了。”从此以后,就习以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