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第3/7页)

次年大比,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曰:“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是科,公子中式,生落第归,隐有退志。逾年,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惊而问之。答曰:“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妾荏弱不堪惊恐,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即亦不言。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公子阴使人尾送之,至胶菜之界,尘雾幛天,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后,闯寇犯顺,村舍为墟。韩夫人剪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余,遂骇走,以是得保无恙焉。

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遇一叟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能认。叟停足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知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击不中,冥然遂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缺文据铸雪斋抄本补

[白话]俞慎,字谨庵,是顺天府的世家子弟。一次,他赴京赶考,住在城外,时常见到对面人家的一个年轻人,丰姿俊拔,面如美玉。俞慎心里很喜欢他,渐渐地与他接近交谈,更觉得他风流高雅,谈吐不俗。俞慎大为高兴,便拉着他的手,邀请到自己的住所,摆下酒宴款待他。问起姓名,年轻人自称:“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俞慎一听他和自己同姓,更加觉得亲近,于是和他结拜为兄弟。那年轻人于是把“士”字去掉,单名俞忱。第二天,俞慎来到俞忱家拜望,只见他家书斋房舍很是整洁,但是门庭颇为冷落,连个仆人也没有。俞忱领着俞慎进到内室,叫妹妹出来拜见,只见她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肌肤晶莹洁白,就连粉玉也无法相比。过了一会儿,她端上茶来递给俞慎,可见家里也没有丫环仆妇。俞慎感到很奇怪,说了几句话就告辞走了。从此以后,俞慎和俞忱便亲兄弟一样友爱。俞忱没有哪一天不到俞慎的住所,有时要留他一起睡觉,俞忱就推辞说妹妹还小没有人照顾。俞慎说:“我弟离家千里,流落至此,竟然没有一个应门的僮仆,兄妹二人又很柔弱,以什么为生呢?我想,你们不如跟我回去,我倒是有间房可以让你们兄妹一起居住,怎么样?”俞忱听了很高兴,约定考试以后前往。

考试结束后,俞忱邀请俞慎去他那儿,说:“时值中秋佳节,月光亮如白昼,我妹妹素秋已经准备好酒菜,希望不要辜负了她的好意。”说着,就拉着俞慎进了内室。素秋出来,略微寒暄了几句,便走进套间,放下帘子,准备酒席。不一会儿,她亲自出来端上酒菜。俞慎起身说道:“让妹子如此操劳,我怎么忍心呢!”素秋笑着进去了。一会儿工夫,门帘撩起,却见一个身穿青衣的丫环捧着酒壶走出来,又有一个老妇人托着一盘鱼端上来。俞慎惊讶地说:“这些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早点儿干活,劳烦妹子亲自动手?”俞忱微笑着说:“素秋又在作怪了。”只听见帘子里传来“吃吃”的笑声,俞慎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到酒宴结束,丫环仆妇来撤席,恰好俞慎咳嗽,唾液不小心沾到丫环的衣服上。那丫环唾液一上身就倒下了,碗砸得粉碎,汤流了一地。再看那丫环,原来是用帛剪的小人,只有四寸大小。俞忱大笑。素秋笑着走出来,拾起小人走了。过了一会儿,丫环又走出来,像刚才一样行走自如。俞慎大为惊异。俞忱说:“这不过是妹子小时候向紫姑神学的一些雕虫小技罢了。”俞慎于是问道:“你们兄妹都已经长大成人,为什么还没有婚嫁呢?”俞忱答道:“父母去世以后,我们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所以迟迟不能决定婚事。”俞慎便和他商定出发的日子,俞忱卖掉房子,带上妹妹和俞慎一起西行来到顺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