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狼(第2/5页)

先是,四月间,甲解任,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专为此哉!”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纣为虐者。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资入囊,骛驰而去。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

“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颔可也。”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馀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以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为御史,悉符所梦。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

邹平李进士匡九,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汝目睹我为若白之,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果获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谢金。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又邑宰杨公,性刚鲠,撄其怒者必死。尤恶隶皂,小过不宥。每凛坐堂上,胥吏之属,无敢咳者。此属间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适有邑人犯重罪,惧死。一吏索重贿,为缓颊。邑人不信,且曰:“若能之,我何靳报焉。”乃与要盟。少顷,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侧呵语曰:“不速实供,大人械梏死矣!”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赂未到耳。”遂责吏,释邑人。邑人乃以百金报吏。要知狼诈多端,少释觉察,即为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于乡而已也。此辈败我阴骘,甚至丧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腑,偏要以赤子饲麻胡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白话]白翁是直隶人。他的大儿子白甲,到南方去当官,三年没有音信。正巧有位和他家有点儿亲戚关系的丁某来拜访,白翁热情地招待他。丁某向来能当阴差。谈话当中,白翁问他一些阴曹地府的事,丁某的回答荒诞虚幻。白翁不太相信,只微微笑了笑。

分别后几天,白翁正躺在床上,见丁某又来了,邀请他一起去游玩。白翁跟着去了,进了一座城。过了一会儿,丁某指着一个门说:“这是您外甥的家。”当时白翁姐姐的儿子在山西当县令,他惊讶地说:“怎么会在这里?”丁某说:“如果不信,进去便知道了。”白翁进去,果然看到了外甥,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坐在堂上,执戟打旗的仪仗排列在两旁,没人上去给他通报。丁某把白翁拉出来,说:“您公子的衙门离此不远,也愿去看看吗?”白翁同意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府第,丁某说:“进去吧。”往门里一看,有一只大狼挡在道上,白翁非常害怕,不敢进去。丁某又说:“进去吧。”又进了一道门,见堂上、堂下,坐着的、躺着的,都是狼。又看到台阶上白骨如山,更加恐惧。丁某用身子护着白翁向前走。这时白翁的儿子白甲正从里边出来,看见父亲和丁某很高兴。坐了一会儿,喊手下人去置办酒席。忽然一只大狼,叼了一个死人进来。白翁吓得站起来说:“这是要干什么?”白甲说:“用来做点儿菜。”白翁急忙制止。他心中惶惶不安,想告辞出来,但群狼挡住了道路。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看见群狼嗥叫着四散奔逃,有的窜到床下,有的伏在桌下。白翁十分惊愕,不知什么缘故,一会儿就看见有两个穿着金铠甲的猛士横眉怒目地闯进来,拿出一条黑绳把白甲捆起来。白甲扑在地上变成了一只虎,牙齿尖利。一个猛士拿出剑来要砍虎头。另一个猛士说:“且慢,且慢,宰它是明年四月间的事,不如先敲掉它的牙齿。”于是拿出大锤敲虎的牙齿,牙齿落在地上。老虎疼得大声吼叫,声震山岳。白翁非常害怕,忽然醒了,才知是一场梦,心里感到很奇怪。他派人去叫丁某,丁某推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