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生(第2/5页)

“夫人年几何矣?”生以鳏对。叟喜曰:“吾谋济矣。”问之,答云:

“余姊夫慕道,挂锡南山;姊又谢世。遗有孤女,从仆鞠养,亦颇慧。以奉箕帚如何?”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亲戚密迩,可以得其周谋,曰:“小生诚幸矣。但远方罪人,深恐贻累丈人。叟曰:“此为君谋也。姊夫道术颇神,但久不与人事矣。合卺后,自与甥女筹之,必合有计。”生喜极,赘焉。

女十六岁,艳绝无双。生每对之欷歔。女云:“妾即陋,何遂遽见嫌恶?”生谢曰:“娘子仙人,相耦为幸。但有祸患,恐致乖违。”因以实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弥天之祸,不可为谋,乃不明言,而陷我于坎窞!”生长跪曰:“是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穷于术,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某诚不足称好逑,然家门幸不辱寞。倘得再生,香花供养有日耳。”女叹曰:“事已至此,夫复何辞?然父自削发招提,儿女之爱已绝。无已,同往哀之,恐担挫辱不浅也。”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各以隐着衣底;然后唤肩舆,入南山十余里。山径拗折绝险,不复可乘。下舆,女跬步甚艰,生挽臂拽扶之,竭蹶始得上达。不远,即见山门,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粉黛交下。生见之,情不可忍,曰:“为某事,遂使卿罹此苦!”女漱然曰:“恐此尚未是苦!”困少苏,相将入兰若,礼佛而进。曲折入禅堂,见老僧趺坐,目若瞑,一僮执拂侍之。方丈中,扫除光洁;而坐前悉布沙砾,密如星宿。女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僧开目一瞻,即复合去。女参曰:“久不定省,今女已嫁,故偕婿来。”僧久之,启视曰:“妮子大累人!”即不复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时,乃言曰:“将骡来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将来。”二人拜而起,狼狈而行。

既归,如命,不解其意,但伏听之。过数日,相传罪人已得,伏诛讫。夫妻相庆。无何,山中遣僮来,以断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嘱瘗葬致祭,以解竹木之冤。生视之,断处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归辽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白话]锺庆余是辽东的名士,到济南去参加乡试。听说藩王府中有一位道士,能预知人的祸福,他很想见见道士。考完两场以后,锺生来到趵突泉,正巧遇到道士。道士有六十多岁,长髯过胸,须发斑白。聚集起来向他问吉凶的人围得像一道墙,道士都用含糊的隐语回答他们。他在众人中发现了锺生,高兴地和锺生握手,说:“您的心地和德行,都让人钦佩啊!”挽着他的手登上楼阁,屏退了其他人,问道:“您想知道将来的事吗?”锺生说:“是的。”道士说:“您的福命很薄,但这次乡试可望中举。中举回家后,恐怕见不到令堂大人了。”锺生是个大孝子,听到这话就流下泪来,想不参加考试就回去。道士说:“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一榜也考不上了。”锺生说:“母亲临死,我不去和她老人家再见一面,我还如何做人,就是富贵如公卿宰相,有什么用呢?”道士说:“我前世与您有缘,今天一定尽力帮助。”于是给了他一个药丸,说:“可派个人连夜给您母亲送去,吃了可延寿七天,您考完了再回家,母子还来得及相见。”锺生把药丸收藏好,急匆匆地出来了,简直像失魂落魄一样。他又想母亲归天的日子已定,早回去一天,就能多侍奉母亲一天,于是带着仆人,雇了头驴子,即刻东行。走了一里多路,毛驴忽然返回头猛跑,锺生下驴吆喝,驴子不听,想拉住它,它却尥蹶子。锺生无法可施,急得汗下如雨。仆人劝他留下,他也不听。又雇了一头毛驴,这头驴子也像头先的驴子一样不肯走。太阳已经下山了,不知如何才好。仆人又劝道:“明天就考最后一场了,何必在乎这一天呢?请让我先回去送药,这也是个好办法。”不得已,锺生只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