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女(第7/9页)
不久,金氏的病全好了,柴廷宾设宴为她贺喜。邵女捧着酒壶站在旁边侍候,金氏起来夺过酒壶,拉着她和自己坐在一起,异常地友爱。夜深了,邵女借故离席,金氏让两个丫环把她拉回来,非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从此后,有事一起商量,吃饭在一个桌上,比亲姐妹还要亲密。不久,邵女生了一个男孩。邵女产后经常生病,金氏亲自调养护理,如同照顾自己的母亲一样。后来,金氏得了心口疼病,疼起来,脸色都变青了,简直不想再活下去。邵女急忙去买了几枚银针,买回来,金氏已近气绝,邵女赶快依穴位扎针,疼痛立刻止住了。过了十几天,金氏又犯病了,邵女又为她针灸,过了六七天病又复发。虽然手到病除,不至于有大的痛苦,但金氏心中常常惴惴不安,惟恐犯病。一天夜里,金氏在梦中来到一个地方,好像是庙宇,殿中的鬼神都会动。神问:“你就是金氏吗?你的罪过太多,寿数也到头了。念你能够悔改,所以只降点儿灾难,以示谴责。以前你杀的那两个妾,这是她们命中注定的报应。至于邵氏,她有什么罪过,而要受到如此惨毒的对待呢?你鞭打她的刑罚,已有柴廷宾替她报了,可以抵消了;你欠她的一烙铁和二十三针,至今才还报了三针,只是个零头,这样就指望消除病根吗?明天又该犯病了!”金氏梦醒之后非常害怕,但还侥幸地希望那噩梦不会成为现实。吃完饭后果然又发病了,而且加倍地疼痛。邵女来,用针一刺,病立即好了。邵女疑惑不解地说:“我的技能就这些了,病根怎么除不去呢?请让我再用艾灸灸。这个病非得烧烂了不成,只怕夫人不能忍受。”金氏回忆梦中神说的话,因此面无难色。然而在呻吟着忍受痛苦的时候,心中默想,还欠下的十九针,不知会变出什么病症来,不如这一次把痛苦受尽,以免将来再受。艾柱烧完了,金氏请求邵女再施针灸。邵女笑着说:“针灸怎可随便乱用呢?”金氏说:“不必按穴位,只麻烦你再扎十九针。”邵女笑着说不能这样做。金氏坚决请求,起床跪着哀求,邵女还是不忍心。金氏把梦中的事以实相告,邵女才按着穴位扎了十九针。从此以后,金氏的病就好了,果然不再复发。她更加深自忏悔,对仆人也不再恶声严气了。
邵女生的儿子名叫柴俊,聪明绝顶。邵女常说:“这个孩子有当翰林的相貌。”八岁时被人看作神童,十五岁考中进士,授予翰林的官职。这时,柴廷宾夫妇年纪四十岁,邵女只有三十二三岁。柴俊衣锦还乡,乡亲们都感到荣耀。邵女的父亲自从卖了闺女,家中暴富,但读书人都羞于和他为伍,到这时,才有人和他往来。
异史氏说:女子狡黠嫉妒,这是她们的天性。而那些做妾的,又要炫耀她们的美色和机智,来增加正妻的愤怒。唉!灾祸就是由此产生的啊。如果做妾的能够安于自己的命运,守住自己的本分,受到任何挫折也不改变态度,难道棒打刀割的刑罚还能加在身上吗?至于像金氏这样,妾挽救了她的生命,她才开始有悔悟的表现。唉!这种人还算个人嘛!上天只是按照她的罪行如数惩罚了,而没有增加利息多加责罚,这已经是上天对她的宽恕了。看看那些对别人的仁爱而报之以恶的人,不是太颠倒是非了吗!常常看到一些愚蠢的夫妇整天生病,就找那些无知的巫医来医治,任凭他针刺火烧也不敢呻吟,心中感到很奇怪,听了金氏的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有个福建人娶了个妾,他晚上到妻子的房中去,不敢马上就离开,装作脱鞋上床的样子。妻子说:“快去吧!别装模作样了!”丈夫还装作犹豫的样子,妻子脸色庄重地说:“我不是那种爱嫉妒的人,你何必做出这个样子呢。”这样丈夫才走了。妻子独卧房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于是就起床,到妾的房门外偷听。只隐约能听到妾的声音,但听不清楚,只有“郎罢”二字,约略可分辨出来。郎罢是福建人对父亲的称呼。妻子听了一刻多钟,一口痰涌上来,憋得昏倒在地,头撞到门上发出了响声。丈夫惊慌地起来,打开门,一个人僵尸般地倒进屋里。赶快喊妾拿灯,一照,原来是妻子。急忙扶起来给灌了几口水。妻子刚略微睁开眼,就呻吟着说:“谁家的郎罢让你叫啊!”其嫉妒之情真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