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第2/5页)
又二三日,谓母曰:“惠妹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千百作呵殿声。”母曰:“何不一归宁?”曰:“人既死,都与骨肉无关切。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剪刀刺手爪,血绫子上,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凄感,云:‘会须白郎君,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
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
“姊来矣!”移榻中堂,曰:“姊妹且想坐,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反曰:“驺从暂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绿锦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
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令异物,父母觌面,不啻河山。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话,勿须惊恐。”质明,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始醒,向母曰:
“小惠与阿婶别几年矣,顿白发生!”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谓。女曰:“儿昨归,颇委顿,未遑一言。儿不孝,中途弃高堂,劳父母哀念,罪何可赎!”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姑舅亦相抚爱,颇不谓妒丑。”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移时乃苏。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罔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苎麻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避去,姊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而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闻姊夫来,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问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门外,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阿父当即无恙。姊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数日寻瘥。延师教儿读。儿甚慧,十八入邑庠,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以火之,往往得瘳。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绽露,由是不复言。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白话]常州人李化,家中有很多田产。他都五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有个女儿叫小惠,容貌秀美,夫妻俩非常疼爱她,十四岁时得了暴病突然夭折了。家里顿时冷清起来,更加缺少生活乐趣,于是娶了小老婆。经过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视如宝贝,取名珠儿。珠儿渐渐长大,长得魁梧可爱。但是脑子特别痴呆,五六岁时还分不清豆子和麦子,说话含糊不清、结结巴巴的。李化照样喜欢他,而不在乎他的毛病。当时有个独眼僧人,在集市上化缘,他能知道人家家里的秘密事,大家感到惊异,认为他是神仙,还传说他能够掌握人的生死祸福。这个僧人点着名向人家要钱要物,几十百千,谁也不敢拒绝他。僧人找到李化募钱一百吊,李化很为难,给十吊,僧人不接受。渐渐加到三十吊,僧人厉声说道:“必须一百吊,少一文钱也不行!”李化也火了,收起钱就走。僧人忿怒起身,说道:“你可不要后悔,你可不要后悔!”不久,珠儿心口暴痛,疼得抓床席,面色如同土灰。李化害怕了,带着八十吊钱去求僧人救命。僧人笑着说:“拿出这么多钱实在不易,不过我这土和尚又能做什么呢?”李化回到家,儿子已经死了。李化非常悲恸,写了状子向县官告状。县官派人拘捕僧人,进行审讯,僧人巧为辩解,不说实情。县吏拷打僧人,就像敲打在皮鼓上一样。叫人搜身,搜出两个木人、一个小棺材、五只小旗帜。县官大怒,用手叠诀显示给僧人看。僧人这才畏惧,连连伏首叩头。县官不听,用棒子把他打死了。李化拜谢过县官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