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第8/14页)
我看我的工作已经失去意义了。近来还常有这样的情况:大家都不顾生意的好坏,随便从钱柜里支线,弄得常常连支付买面粉的钱都没有了。捷连科夫一边捋着胡子,一边苦笑着说:
“我们要破产了!”
我也生活得很不好。红头发的娜斯佳已经怀孕了,她像只凶狠的猫,总是粗声粗气,不论对什么人或什么事,都生气地瞪着两只绿眼睛。
她走路直向安德烈身上撞,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而他却抱歉地苦笑着给她让路,直叹气。
他常常向我诉苦说:
“全都那么随随便便,什么东西大家都随意拿,真不像话,我刚买了半打袜子,一下子就拿光了。”
关于袜子的事是很可笑,但是我笑不出来。我眼看着这个谦逊而无私的人苦苦地挣扎着,极力要做好公益事业,但周围所有的人对这种事业却并不重视,并不关心,甚至还加以破坏。捷连科夫虽然不期望得到他所服务的人的感谢,他却有权要求人们对他表示关心和友好,而不是现在碰到的这种态度。他的家庭很快也崩溃了:父亲由于害怕死后下地狱而患了精神郁闷症,弟弟开始酗酒和嫖娼,妹妹也变得像个陌生人,看来她和那个红头发的大学生的恋爱并不顺心,我常常发现她的眼睛哭得肿肿的,从而我对那个大学生也憎恨起来。
我觉得我好像爱上了玛丽娅·捷连科娃。我也喜欢我们面包店的售货员娜杰日达·谢尔巴托娃,她是一个胖胖的红脸姑娘,她的红嘴唇上总带着一种妩媚的微笑。总之,我在恋爱了。年龄、性格和我的混乱的生活都要求我跟女人交往,这与其说过早,倒不如说是太晚了。我必须有女人的抚爱,或者哪怕是女人的友爱也好。我需要坦率地吐露自己的心事,需要理清紊乱零散的思想和乱七八糟的种种感受。
我还没有真正的朋友。那些把我看作是“可加工的材料”的人们并没有引起我的同情,不能使我同他们坦诚相见。每当我要给他们讲述他们不感兴趣的东西时,他们就阻止我说:
“算了,别说这个了!”
古利·普列特尼约夫被捕了,并被押解到彼得堡,关进了克列斯特监狱。头一个告诉我这件事的是尼基福雷奇,今天早晨我在街上碰见了他。他胸前挂满所有的奖章,像刚刚从阅兵场回来似的,庄严而又若有所思地迎面向我走来,把手举到帽檐边默默地从我身边走过去,但马上又停下来,在我脑壳后面气愤地说:
“昨天夜里古利·亚历山大罗维奇被捕了……”
然后他把手一挥,向四周环顾一下,小声说:
“这个青年完蛋了!”
我似乎觉得,在他那狡猾的眼睛里还闪着泪花。
我知道,普列特尼约夫早已料到自己会被捕。这一点他本人曾警告过我,提出不论是我或者鲁勃佐夫目前都不要跟他见面。他跟鲁勃佐夫也像跟我一样,很友好。
尼基福雷奇眼睛瞅着脚下,没精打采地说:
“你怎么不来串门啦?……”
晚上我去看他。他刚刚睡醒,坐在床上喝克瓦斯。他的老婆弯着腰在窗口替他补袜子。
“事情是这样的,”警察开始说,用手挠了挠他那像狗熊一样长满毛的胸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被捕了,从他那里发现了一口小锅,那是他用来熬颜料,印反对沙皇的传单的。”
接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气冲冲地对老婆喊道:
“给我裤子!”
“就来。”他老婆抬起头来答道。
“她可怜他,在哭呢!”老警察用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老婆说,“我也觉得可怜,但是,一个大学生怎么可以反对沙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