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第13/14页)

“自己是兽医,到头来也跟牲畜一样死去!”拉夫洛夫的房东梅德尼科夫在给他送葬时这样说。梅德尼科夫是个裁缝,身体比较瘦弱,笃信宗教,他能熟记所有的圣母赞美诗。他经常用三根皮条抽打自己的孩子——七岁的女孩和十一岁的男孩,打老婆则用竹子打她的腿肚子,并抱怨说:

“调解法庭谴责我,说我这一套是从中国人那里学来的,可是我除了在广告上和电影上,从未见过一个中国人。”

在他裁缝铺的工人中有一个整天愁眉苦脸的罗圈腿,人们给他取个绰号叫“顿卡老公”,他谈起自己的老板时说:

“我害怕笃信宗教的那些温顺的人。暴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总还有时间躲避他;而温顺的人却像草丛里的一条看不见的阴险的蛇,冷不防就在你最坦白的心窝上咬一口。我害怕温顺的人!”

“顿卡老公”也是个温顺而又狡猾的人,他既善于挑拨离间,又会讨好梅德尼科夫,不过他说的这些话却是实情。

我有时觉得,温顺的人就像苔藓;苔藓能使岩石软化,滋生出花果;温顺能使生活中的铁石心肠变得温和。但是,更多的情况是,我看到了许多温顺的人的另一面,看到了他们对无耻之徒的巧妙的适应能力,难以捉摸的多变性和随机应变、见风使舵的圆滑手段,以及像蚊虫那样的诉苦——这一切使我感到自己像一匹被绊住的马陷入了一群牛虻的包围之中。

我从警察哨所出来时,就是这样想的。

风在叹息,街灯在摇晃,灰暗的天似乎也在摇晃,向大地抛洒着尘雾般的十月的毛毛细雨。一个湿淋淋的妓女拖着一个醉汉在街上爬坡,她搀着他一个胳膊往前推,他却嘟哝着,啜泣着。女人累得筋疲力尽,哑着嗓子说:

“这是你的命……”

“真的,”我在想,“我现在也是被什么人拖着,推向一个令人讨厌的角落,让我看到那肮脏、悲愁的东西和奇形怪状的人们。这一切我已经看得厌倦了。”

也许我当时所想的并不是现在所说的,但我的脑子里确实闪现过这种思想。也正是在这个可悲的夜晚,我首次感到心灵的疲倦,情绪的颓废。从这时起,我感觉自己糟透了,开始用旁观者、陌生人甚至敌视自我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了。

我已看出,每个人身上都有其不舒心的、错综复杂的矛盾。这不仅表现在语言上和行动上,而且表现在情感上。这种情感上的变幻无常尤其使我难受。我发现我自己身上也有这种东西,这就使我更加难受了。我对所有的一切——女人、书籍、工人和快活的大学生,都感兴趣,但我却从未获得成功,整天“东奔西突”,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有力的手用一根看不见的鞭子在抽打着我,使我像陀螺似的不停地打转。

当我听到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生病住院后,便去看望他。可是医院里有个歪嘴女人,胖胖的,戴一副眼镜,扎一条白头巾,头巾下面挂着两只红得像刚烫过的耳朵,干巴巴地说:

“他死了。”

她看见我默默地站在她面前还不走开,便气愤地高声喊道:

“喂,你还站着干什么?”

我也生气地说:

“你是个傻瓜!”

“尼古拉,把他撵出去!”

尼古拉用一块抹布正擦拭着一根铜棒,他像鸽子似的咯咯叫了一声,便用铜棒朝我背上打将过来,我顺势一把抱住他,把他拖到街上,放倒在医院门旁的水洼里。他倒满不在乎,在水洼里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两眼直盯着我,然后站起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