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第2/7页)
她用手绢包扎好受伤的手指后,称赞我说:
“您洗土豆洗得很好。”
“嗨,这还不会!”于是我就告诉她,过去我在轮船上干过活。她问我:
“您以为,这样您就能够上大学了吗?”
当时我还不大懂得幽默。我把她这话当真了,便有条不紊地给她讲了我的行动计划,并说,只要努力,最终那科学殿堂的大门会向我敞开的。
她慨叹了一声:
“哎呀,尼古拉,尼古拉……”
这时尼古拉正好进厨房里来洗脸,他睡眼惺忪,头发蓬乱,而且照样是乐呵呵的。
“妈妈,包顿饺子吃多好啊!”
“那好吧。”母亲同意说。
我想借此机会炫耀一下自己的烹饪技术,便说:要包饺子,这点儿肉可是太次太少了。
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生气了,她冲着我说了几句很难听的话,弄得我两耳充血、满脸通红。她把几根胡萝卜往桌子上一扔,便离开厨房出去了。尼古拉给我使了个眼色,替他妈妈解释道:
“情绪不佳……”
他在板凳上坐下来对我说,一般的女人比男人更容易生气,这是女人的天性,好像有位瑞士的有声望的学者做过不可争辩的论证。英国人约翰·斯图尔特·穆勒233也谈论过这个问题。
尼古拉很乐于教导我,一旦有适当的机会,就给我灌输一切对生活必不可少的知识。我如饥似渴地听着他的话。后来我竟把富科234、拉罗什富科235和拉罗什查克林236混为一个人了,我也记不清是谁砍了谁的头:是拉瓦锡237砍了迪穆里埃238的头,还是相反?这位好青年真心实意地要“让我成人”,他深信不疑地承诺要做到这点。可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别的条件来认真教我。青年人的轻佻和利己主义使他看不见母亲是如何竭尽全力,如何千方百计地操持着家务的;他那位既迟钝又沉默寡言的中学生弟弟就更没有什么感觉了。而我对厨房里的这一套经济和化学的复杂戏法则早已十分精通。我很清楚地知道女主人的那种心机,她每天都得对付填饱自己两个孩子的肚子,还要喂养我这个其貌不扬、举止粗野的浪荡青年。不用说,分给我的每一块面包,都像是压在我心上的一块石头。我开始去找点活干,打一清早我就到外面去了,免得留在家里吃饭。遇到坏天气,我就躲到那块荒地上的地窖里,在那里闻够了死猫死狗的臭味,听着那狂风暴雨式的吼声。这时我才很快地醒悟到,上大学——不过是幻想罢了。当初我要是去了波斯,也许更聪明一些,于是我幻想着自己变成了一个白胡子的魔法家,他发明了一种方法,能使麦粒变得苹果那么大,土豆长到一普特重。总之,我为大地,为这个不仅我一个人被弄得地狱般的走投无路的大地,幻想出了不少有益于人民福祉的好事情。
我已经学会了幻想许多非同寻常的冒险故事和伟大的英雄行为。这对我度过生活中困难的日子很有帮助,因为这种困难的日子实在太多了!我在这种幻想中得到了越来越多的磨炼。我从不等待有外来的帮助,从不期望有偶然的幸运,我的意志逐渐地变得越来越坚强了。生活条件越是艰难,我就感到自己越发坚定,甚至越发聪明。我很早就懂得,人是在不断地同其周围环境的抗争中成长起来的。
为了不挨饿,我常常来到伏尔加河上、码头上,这里容易找到一份能挣到十五到二十戈比的活。在这里,我混在搬运工、流浪汉、混混儿中间,感觉到自己像一块生铁投进了火红的煤火中一样,每天都给我增加了许多尖锐的强烈的印象。在这里,人们在我面前像旋风一样转来转去,有露骨地贪婪的人,有生性粗野的人,我喜欢他们对生活采取激愤的态度,喜欢他们对世界上的一切加以敌视和嘲笑,而对自己却持无忧无虑、毫不在乎的态度。所有这一切亲身的直接感受使我更接近他们了,使我更愿意融入到他们那带刺激的圈子里去。我过去读过勃莱特·哈特239的作品和大量“低俗”的小说,这更激起我对这个阶层人民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