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四、浪边泪(第2/4页)

自从离婚以来,记忆中的川岛家已经逐渐淡薄。西方数百里外一个人影朝夕伴在心灵,对于武男的母亲却已经不再想起。不是不想,而是尽力不去想她。每当心中忽地忆起婆母,心中便充满了痛苦,不禁怒火中烧。以致神经失常和紊乱。浪子便驱之逐之,把心儿引向别处。当她闻说山木的女儿跨进川岛家门时,的确心乱如麻。但她料到这不会是心上人早有所知,于是,硬是扭转了思绪。她身在湘南病榻,心儿却一直飞向西方。

今生今世最亲爱的两个人,眼下不是都已投入征清之战了吗?父亲片冈中将,在她来到逗子之后不久,便跟随在大元帅麾下赴广岛,再去辽东。浪子本想索性送到新桥,然而父亲制止,写信劝她多多保重,待凯旋之日,身体康复,再前去迎接。武男从那以后,立刻奔赴战场,据说这时正在联合舰队的旗舰。秋风秋雨。他是否玉体无恙,完成战斗职守?不知景况如何。她的心日日夜夜飞向陆地和海洋。可以说已是于世无益之身,却也激动地读报,无日不祈祷皇军连捷,乃父平安,武男武运长久。

到了九月末,传来了黄海捷报。又过了些天,浪子在伤员名单中发现了武男的名字。她彻夜未眠,幸有东京的姨母体谅。不知何时得知,武男伤情并不怎么严重,现就医于佐世保医院。这虽然慰藉了浪子的生死之忧。但是,尽管怎么思念他,想为他多做些事,而按如今的身份,一切都不能从愿,不禁怨恨填胸。刚刚被废除了夫妻关系,虽然心有灵犀相通,却一个在西海负伤,一个在东土卧病,按现在的身份,不仅不能前去问个究竟,难道不明明是连一纸短笺慰问,也难能遂愿吗?如此想来,毫无办法,心中十分郁闷。但是,仍然由于难舍难分,才想起了个主意,在病情好转时由几妈陪伴,为心上人缝衣,又凑全了武男心爱之物,借以表达相思心碎于万一。于是,她隐姓埋名,万里迢迢,将物品寄到佐世保。

一周又一周,到了十一月中旬,经佐世保盖过章的一封书信落在浪子手中。浪子紧紧地握着这封信,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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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搭伴来探病的千鹤子和浪子的妹妹驹子,今晨归去了。顿然热闹的家里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清,总是阴天的屋门里,只浪子一人在床,面对先妣的遗影端坐。

今天,十一月十九日,是先妣的忌日。不需提防什么人,浪子从小匣里拿出母亲生前的照片放在床上,用千鹤子拿来的有些零乱的白菊作为供花,下午又摆上了茶点等,听几妈讲往日的故事。而这时,几妈和护士都已告辞,只有浪子独自留在遗影之前。

别母十余载,浪子无一日不缅怀母亲,而此时此刻,思念尤甚,令她难耐。她事事都想起母亲。敬爱的父亲如今远在辽东,虽然继母居于东京,但是还像从前一样,中间隔着一堵墙,常有一些刺耳的话传来。亡母啊!假如母亲能够安然长寿,这苦,便有处诉说;这悲,也有处倾吐;这纤弱身体负不胜负的重荷,也会稍微减轻。可母亲为什么抛下我去了?想到这里,她立刻泪雨纷纷,遗影宛如隔着一层云雾,模糊不清了。

屈指算来,已十阅星霜,但是恍如昨日。那是母亲逝世的那年春天。她才八岁,妹妹五岁(当时说话还不大清楚,现在却长得那么大)穿着织有樱花花样的淡红色衣裳,姊妹二人肩并肩。父亲夸了一句:“好漂亮呀!”姊妹俩都乐了。她居右、小妹居左、母亲居中,赶起马车,吱吱嘎嘎地响,由住在九段的铃木给拍了照,其中的一张,不就是挂在这儿的这幅照片吗?思量起来,十载如梦;母亲已经化为遗影,而我……

“不要再想自己的身世!”虽然下了决心,但是,在如今这百无聊赖的境遇中,往事偏偏又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越想越觉得没有任何快乐,没有任何希望,身边包围着万重乌云。这个十六平方米的房间,顿时变成了不见天日的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