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六、母子激辩(第3/4页)

母亲预料到会有难题,却碰上了比预料更强烈的反抗。她平日的肝火不由得布满胸膛,额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猛跳,拿着烟袋的手在瑟瑟打颤,好歹镇静下来,勉强装出笑容。

“别那么急躁!唉,静下心来想想看。你还年轻,不了解世道。常言说:‘舍卒保车’呀!唉,浪子是小卒,你和川岛家是车呀!对方很可怜,浪子很惨。可是,这不是病不好吗?不管别人怎么想,这比川岛家灭亡还好些吧?唉!还说什么不仁不义啦,这等事,世上不算少。不合家风,就离婚。得了重病,立刻就离婚。这就是世上的规矩。嗯?小武!谈不上什么不仁不义。本来,得上这种病,娘家人就应该接回女儿。他们不开口,咱们才发话,这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丢人的?”

“妈妈一口一个世上,可是,并没有那么一项规定:世上人做坏事,自己也可以做坏事。有病就离婚,那是老风俗。假如今日世界还有这样的规矩,那就把这个人世砸烂了才好,不砸烂不行!妈妈光说咱家的理,可是,片冈家费尽心血嫁出门的姑娘,只因为害病就被休了回去,心情能好吗?浪子有什么脸回娘家?不妨倒过来,我害了肺病,浪子的娘家说,肺病危险,把浪子接回去,妈妈的心情会好吗?道理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男人和女人不是有区别吗?”

“一样!从情理上说,是一样的。这话从我口里说出来,好像有点蹊跷——浪子总算不再咳血,不是正在好转吗?现在提起离婚,这简直是叫她吐血。浪子会活不成的,一定活不成。对外人都下不得手干这种事,可是,妈妈,难道叫我去杀害浪子吗……”

武男不由得热泪横飞,扑簌簌落在床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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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忽地站起,从佛坛上取下一张灵牌,又回到座位上,将灵牌放在武男的面前。

“武男,你呀,因为有了姻亲,就一点儿也不把我放在心上啦。喂,在你爸爸面前重说一遍!喂,说呀!再看看你列祖列宗的灵牌!喂,重说一遍呀,你这个不孝的逆子!”她严厉地瞪着武男,不住声地将烟管在火盆沿上敲打。

武男也面带愠色:

“怎么不孝?”

“怎么?什么‘怎么’?总是向着老婆,不听老人的话,这还不算不孝吗?不爱护双亲抚养大的身体,要把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家毁掉,这还不算不孝吗?逆子!武男,你是个逆子!大逆子!”

“但是,按人情……”

“又讲什么人情大道理吗?你拿老婆重于母亲吗?你这个混蛋!一张嘴净是老婆,老婆,老婆!把老娘往哪儿放?不管干什么,净替浪子说话。不孝的逆子!和你断绝关系!”

武男咬紧嘴唇,忍住热泪,说:“妈妈,这太过分了。”

“有什么过分的?”

“我的心绝不那么轻薄。这颗心,妈妈不理解吗?”

“那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啊?为什么不和浪子离婚?”

“但是,这……”

“没什么‘但是’。喂,武男!老婆重要,还是母亲重要?嗯?家庭重要,还是浪子……嗯?混蛋!”她的一声敲响火盆,竹管烟袋喀嚓一声折断。烟袋锅腾空,叭的一声撞破门扉。这时,似乎门外有人“啊”的一声,倒抽一口冷气。隔了一会儿,此人以颤抖的声音说:“打扰!”

“谁?什么事?”

“这……是电报……”

门开了。武男接过电报,奴婢们在女主人的怒目之下,半数退去,仓皇溜走。不过是两分钟,这一瞬息间,二人怒火稍稍下降,一时母子默默相对。又是一阵大雨,像瀑布一般飞流直下。

母亲终于开口,眉宇间虽然还怒气不休,但是话语里总还带有些温情。

“喂,小武!我说的并不是于你不利的事。我身下只有你一个。只有你出息,抱个健壮的娃娃,才是我唯一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