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五、将军府(第3/4页)
“妈妈!饭田街的姨母来啦。”
“是呀!”眉宇间叠起了皱纹,却似有似无。她瞥了一眼将军。
将军缓缓地站起,将椅子推到一旁,说:
“请姨母到这儿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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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吗?”说着跨进屋来的女人约四十五六岁,容貌端庄。也许眼睛有病,戴了一副眼镜。看来,相貌很像伊香保三楼露过面的那位少妇,不是没有道理。这一位乃是片冈中将前妻之姊清子、贵族院议员子爵加藤俊明先生的夫人,为浪子说亲,嫁于川岛家的,正是这一对夫妻。
中将笑容满面地起立让座,将椅子面对的窗帘稍微拉开。
“噢,一向可好?久违了。主人还是那么忙吧?哈哈哈……”
“简直成了花匠,总放不下剪子。嘿嘿嘿……菖蒲距开花还早。可是他炫耀的朝鲜石榴正在盛开,蔷薇花也还没落。他口念不干地说:‘怎么样,请他们来夸奖我几句吧!’嘿嘿嘿……还说:‘要把毅一和道子也带来。’”说着,用水色眼镜指向片冈夫人。
打开天窗说亮话,繁子不大喜欢眼镜夫人。教养有别,气质各异,这当然也是原因。然而,她是前妻之姊。此事始终难释于怀,成为不悦之根。片冈夫人本想独占中将的心,独掌管家之威。但身旁常常出没一个中将前妻之姊,这只能使中将眼前浮现亡妻的倩影。中将嘴上不说,对于后妻视为前妻留影而予以冷淡的浪子和几妈,会寄予同情的。她虽然比不上死去的诸葛亮,但也料到:他遇事总会想起亡妻的,来和现夫人争宠,这令人十分不快。如今,浪子与几妈总算远别,撤销了“治外法权”,这才似乎稍稍安心。但是,每当看见这位戴水色眼镜的人,就仿佛墓中人破土而出,和她争丈夫,夺主权,对于好不容易确立的教育方法与家政经纶,也要争吵个不休。于是,繁子夫人自然感到不大太平了。
眼镜夫人从北海道绢制的手提笼中取出瓶装的点心。
“送点礼物,给毅一和道子。还上学吗?怎么没看见?啊,是呀,这个是给驹子的。”说着,将绣球花簪给了前来敬茶的扎红发带的少女。
“总是带东西来,真过意不去。”繁子夫人将点心瓶放在桌上。
这时,侍女来到,说红十字会的人要见繁子夫人。夫人点点头,走了。跨出门时,对随后跟来的少女轻轻招手,附耳嘱咐了些什么,便退了几步,留下少女去窗帘下窃听家常,而她,沿着走廊向客室走去。扎红发带的阿驹,今年十五岁,也是前妻的骨肉,但是繁子夫人爱她,借以弥补对浪子姐姐的冷落。夫人硬是误以为寡言、内向的浪子是个心术不端的乖僻女孩,认为驹子比姐姐豪爽,很像她的性格,因而高兴。一,可以回敬她的姐姐浪子,二,可以做给世上人看,继子也有人爱。丈夫钟爱浪子,她却相反,在浪子的妹妹身上寻找知音。
按天下的独夫性格,有的不畏人言,硬是我行我素;有的意外脆弱,生怕他人批评。毕竟是名利双收,为所欲为,却硬叫他人说成善心,这实为独夫之常情。这号人,自然喜欢奉承。论雄辩,中将夫人强于男子。而且西方进口的辩术,即使威震天下的片冈中将也难能获胜。然而,中将八方结友,备受尊敬。相形之下,失爱之身,必无知己;心境凄凉,自然喜欢献媚的人儿登门。奴婢之中,言语迟钝者均被遣去,但用伶牙俐齿之徒。幼小的驹子未必妒嫉姐姐,但自从知道继母高兴讥讽浪子以来,遂养成下舌的毛病,竟使几妈听得皱眉,已经不止一两次了。即使姐姐出嫁后的今日,驹子仍然为继母当一名间谍。
驹子躲在东侧第二个窗子下,但闻依次传来父亲发自肺腑的笑声和姨母庄严的笑声。后来语声逐渐低沉,继续传来“婆母”“阿浪”等词语,扎红发带的少女便竖起耳朵,仔细窃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