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边 界(第9/15页)
爱德维奇笑了起来:“我觉得你这是在自寻烦恼。”
然后,她用母性的目光看着他说:“不要以为所有的男人都像你一样。男人们单独和一个女人相处时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扬确实不知道男人们单独和一个女人相处时是什么样。出现了沉默,这时爱德维奇脸上露出怡然自得的微笑,这表示夜已经深了,而扬要在她的身体上转动没有胶片的电影带了。
思忖片刻后,她补充说:“说来说去,做爱并不那么重要。”
扬竖起耳朵:“你觉得做爱并不那么重要?”
爱德维奇温柔地冲他微笑:“是的,并不那么重要。”
他马上忘记了他们的争论,因为他刚刚领悟到更为重要的东西:对爱德维奇来说,肉体之爱不过是个符号,是个象征行为,是对友谊的一种确认。
这天晚上,他破天荒第一次敢于说自己累了。他在她身边的床上躺下,像个心地无邪的朋友一样,没有去放电影胶片。他抚摩着她的头发,看到在他们共同的未来的天空上,升起一道安然平和的彩虹。
9
十年前,一个已婚女人来看扬。他们认识很久了,但很少见面,因为这女人有工作,并且即便女人抽空来看她,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在一起。她先坐在一把椅子上,他们聊一会儿,但只是一会儿。扬马上就该站起身,走近她,吻她一下,把她抱起。
然后,他放开她,他们彼此稍稍站开些,开始匆匆忙忙地脱衣服。扬把他的罩衣扔到一把椅子上。她脱下自己的套衫,把它放在椅背上。他解开裤子的纽扣,任它滑落下来。她俯下身来,开始脱下长统袜。两个人都在匆匆地脱。他们面对面站着,身体前倾。扬连续地将裤子从一只脚上脱下,又从另一只脚上脱下(为此,他把腿抬得很高,就像在列队前行的士兵一样),她弯下腰把长统袜褪到脚踝处,然后向着天花板抬起腿来,踢掉长统袜,和他完全一样。
每次都是一样的,可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个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小插曲: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充满理解和善意,一个羞怯的、自己也表示歉意的微笑。但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一个微笑,它因突然照亮整个舞台的滑稽可笑的光亮而生。他费了很大劲控制自己不去应和这一微笑。因为,他也看到在习惯的昏暗中,出现了两个人面对面迫不及待抬高双腿的滑稽可笑场面。他差一点儿就放声大笑了。但他知道笑完以后他们就不能再做爱了。笑就在那儿,躲在一层薄薄的隔板后面,像个巨大的陷阱一样在房间里耐心地等待着。将肉体之爱与笑隔开的也就是几毫米的空间,他担心他们会迈过去。几毫米的距离将他们与边界线分开,在边界那一边,事物就不再有意义了。
他控制住自己。他压下微笑,他扔下裤子,很快走向他的女友,马上抚摩起她的身体,她的体热驱散了魔鬼的笑。
10
他了解到帕塞尔病情恶化。病人每天靠几针吗啡支持着,一天内只有几个小时感觉好一些。扬坐火车去远处的一个诊所看望他,路上他责备自己很少去看他。看到帕塞尔如此衰老,他吓了一跳。他的头上露出稀疏的波浪式银发,而就在不久以前,那上面还是浓密的褐发。他的面孔成了旧时面孔的回忆。
帕塞尔带着一贯的热情迎接他。他抓起他的手臂,迈着矫健的步伐,把他拉到他的病房,两人面对一张桌子坐下来。
扬第一次见到帕塞尔时,是很久以前了,当时帕塞尔谈到了人类的远大希望,他一边讲一边用拳头敲桌子,那双永远充满热情的眼睛闪出光芒。今天,他没有谈人类的希望,而是谈他身体的希望。医生断言:如果借助强化的针刺治疗并能忍受巨大痛苦,过了未来十五天这一关槛,他就会赢得胜利。跟扬说这些的时候,他的拳头敲打着桌子,眼里透出光芒。他那关于自己身体希望的热情洋溢的叙述,是他关于人类希望的叙述的忧郁的回声。这两种热情都是同样的虚幻,但帕塞尔熠熠生辉的目光为这两个叙述都蒙上了一层同样神奇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