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边 界(第14/15页)

两个羞怯的情人终于和别人分享起自己的身体了。芭芭拉把他们撇在那里,向这两个男人走来。她向扬淡淡地笑了一下,走近那个秃顶。几乎与此同时,扬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轻柔地触摸着,是首先脱掉衣服使晚会开场的那个外省姑娘。他心想,芭芭拉这座大钟运转得还不坏。

外省姑娘热忱虔敬地照料着他,但他的目光随时就瞟向房间的另一端,芭芭拉在那里把摩着秃顶的生殖器。他们这两对男女所处情形丝毫不差。两个女人,上半身倾斜着,用同样的动作,在照管着同一样东西,就像俯身照管自己的花圃的两个勤奋的女园丁一样,每一对都只是另一对在镜中映照的形象。两个男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扬看见秃顶的身体因为忍着笑而颤抖。因为他们两个互为一体,就像一物和该物的镜像一样,一个人颤抖时,另一个不可能不同样颤抖。扬转过脸去,不想让正在抚摩他的姑娘感到受了冒犯。但他的镜中形象难以遏止地吸引他。他又朝那边看去,他看到了秃顶因忍住笑而变得眼球突出。他们之间至少通过五倍的心灵感应电流连通在一起。不仅每个人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彼此也都知道对方知道这一点。不久以前他们赐予芭芭拉的那些比喻都回到脑际,并且他们又发现了新的比喻。他们彼此看着,同时又互相避免着彼此的目光,因为他们知道,在此时此地如同在教堂里神甫举起圣餐饼时一样,笑是一种亵渎。可是,当这一比喻掠过他们脑海之时,他们就更想笑了。他们太弱小了。笑过于强大。他们的身体不可遏止地颠荡起来。

芭芭拉看着同伴的脸。秃顶忍了一下,可还是笑了起来。就像猜到了恶之源何在一样,芭芭拉朝扬转过脸来。恰在此时,外省姑娘悄声问他:“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可是芭芭拉已经来到他身边,咬牙切齿地说:“别跟我来帕塞尔葬礼上那一套!”

“别生气,”扬说道;他笑了起来,泪流满面。

她请他出去。

14

出发去美洲之前,扬带爱德维奇来到了海边。这是一个废弃的小岛,岛上只有几处小村落,牧场里绵羊在漫不经心地吃草,只有一家旅馆,朝向一片围起来的海滩。他们各自租了一个房间。

他敲门。她的声音从房间尽头传来,让他进来。他先是谁都没看见。“我撒尿呢,”她从半掩着门的卫生间向他喊道。

他对此了如指掌。即便家里有很多人来时,她也是平平静静地宣布她要去撒尿,并且隔着虚掩的厕所门和别人聊天。这既不是卖弄风情,也不是不知羞耻。恰恰相反,这是对卖弄风情和不知羞耻的绝对废除。

爱德维奇不能接受压在人身上的传统的重负。她拒绝承认裸露着脸就是贞洁的,而裸露着屁股就是无耻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从眼里流出的带咸味的液体就是高尚的诗篇,而通过肚子流出的液体就该引起人的反感。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愚蠢的、做作的、无理的,她就像一个叛逆的女孩子对待天主教寄宿学校的校规一样,对待这些传统惯例。

从厕所出来后,她向扬笑了笑,让他吻了双颊:“我们去海滩?”

他同意。

“把你的衣服放我这儿吧,”她边说边脱下自己的浴衣,里面一丝不挂。

扬一直觉得在别人面前脱衣服,有点儿不习惯。他几乎有点儿羡慕爱德维奇,她赤裸着走来走去,就像穿着一件很舒服的家常裙子一样。她赤裸身体甚至比穿着衣服还自然,就好像她扔掉衣服的同时,也同时扔掉了身为女人的艰难命运,成了一个没有性别特征的人。就好像性是包在衣服里的,而赤裸是中性的一样。

他们赤身裸体走下楼梯,来到海滩,那里成群的人都在裸着身休息、散步、游泳:赤裸的母亲和赤裸的孩子,赤裸的祖母和她们赤裸的孙子,赤裸的青年和赤裸的老人。女人的乳房多得不可胜数,形状千姿百态,美的,不那么美的,丑的,大的,皱缩的等等。扬不无伤感地意识到,在年轻的乳房面前,年老的乳房不显得年轻;但是相反,年轻的乳房却显得更老,而所有这些乳房都同样的奇奇怪怪,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