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峡谷里(第17/20页)

“谁知道。”老人说。

接着三个人默默地行了半小时。

“干吗受罪,受的什么罪,用不着全都弄得一清二楚,”老人说,“鸟儿为什么不长四只翅膀,而只有两只?因为两只翅膀就可以飞了。人也一样,用不着什么都弄明白,只要知道一半,要么就一半的一半就够了。知道如何活着就够了。”

“老爷爷,我还是走着踏实,这会儿心里堵得慌。”

“没事,放心坐着。”

老人打了个哈欠,便对着嘴巴画了个十字。

“没事……”他又说了一句,“你那份罪算不上多大。今后的日子长着哩——往后还要遇上好事、坏事,什么事都会发生。俄罗斯多大!”老人说着,看了看道路两旁,“我跑遍了整个俄罗斯,什么没见识过?你得相信我说的话,好姑娘。好事,坏事全会遇上。我去过西伯利亚,到过黑龙江和阿尔泰。我曾在西伯利亚定居下来,在那儿开垦过荒地,后来因为想念俄罗斯母亲,回到故乡。我们是凭着双脚走回来的,记得有一次我们坐渡船,我精巴干瘦,破衣烂衫,光着脚,人都冻僵了,只啃面包皮过日子。船上有位路过的老爷——愿他死后上天国——看着我挺可怜的,泪水哗哗流下来。他说:‘唉,你啃的是黑面包,你过的日子准也是黑的。’我回到家,穷光蛋一个,婆姨倒是有过一个,可留在西伯利亚,葬在那里了。我只能靠打长工过日子。怎么样呢?跟你说吧,有过好事,也有过坏事。可我就不想死,好姑娘,我还想再活二十年哩,总的说来,还是好事多些。俄罗斯多大!”他说罢又看了看道路两侧,还回头望了望。

“老爷爷,”莉帕问,“人死后,他的灵魂在世上能留多久?”

“谁知道!咱俩问问瓦维拉——他念过书。如今学校里什么都教。瓦维拉!”老人叫道。

“什么事?”

“人死后,他的灵魂在世上能留多久?”

瓦维拉勒住了马,答道:

“九天。我叔叔基里拉死后,他的灵魂在我们家小木屋里待了十三天。”

“你怎么知道?”

“炉子呯呯砰砰响了十三天。”

“得了你,走吧。”老人说。显然,他压根儿就不信瓦维拉说的那一套。

快到库兹敏诺克,车子拐上了公路。莉帕一直往前走。天亮了。下到峡谷时,乌克列耶沃的农舍和教堂还隐藏在雾中,冷飕飕的,莉帕似乎觉得,那只杜鹃还在啼叫。

莉帕回到家,牲口还关在栏内,全家人都在睡觉。她在台阶上坐下,等着。第一个出来的是老爷子。他一眼就看出发生了什么事,好久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不停地咂巴嘴唇。

“唉,莉帕,”他终于开口了,“你没有保护好我的孙子……”

瓦尔瓦拉被惊醒了。她拍起双手,号啕大哭起来,立即给孩子洗身换衣。

“多好的一个孩子……”她说,“唉嘿嘿……只有那么一个孩子,还没有护好,你多傻……”

早晚各举行一次超度祈祷。第二天葬了孩子,葬礼后客人和神职人员吃了很多东西,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很久似的。莉帕侍候大家用餐,神甫举起叉着腌蘑菇的叉子对她说:

“别为娃娃伤心,这样的娃娃都会上天国的。”

客人全走了,莉帕这才彻底明白,尼基福尔没了,再也回不来了,想到这里她号啕大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个房间哭好,因为她感到,孩子死后,这个家已没有她待的地方了,她在这里已微不足道,完全是个多余的人了,别的人也有同感。

“我说,你号什么?”阿克西尼娅出现在门口,突然冲她吼起来——孩子葬礼时,她身穿新衣服,脸上还扑了粉,“给我住嘴!”

莉帕不想哭,但止不住,反而哭得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