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小狗的女人(第2/9页)

他们沉默了片刻。

“时间过得很快,可这儿又那么沉闷!”她说,眼睛没有看他。

“要说这儿沉闷,这不过是一种惯常的说法罢了。一个居住在内地城市别廖夫或者日兹德拉的市民,倒不觉得沉闷,可是一到这儿反说:‘唉,沉闷啊!哎,好大的灰尘!’人家还以为他是从格林纳达[109]来的呢。”

她嫣然一笑。后来这两个人继续沉默地吃饭,果真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可是吃过饭后他们并排走着,开始了一场说说笑笑的轻松交谈,看那架势只有那种自由自在而心满意足、不管到哪儿去或者不管聊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才会这样交谈。他们一面散步,一面谈到海面奇怪的闪光,海水现出淡紫的颜色,那么柔和而温暖,月光下,水面上荡漾着几条金黄色的长带;他们谈到炎热的白昼过去以后天气多么闷热。古罗夫说他是莫斯科人,在学校里学的是语文学,然而在一家银行里供职;一度打算在一个私人的歌剧团里演唱,可是后来不干了;他在莫斯科有两所房子……他从她口中知道她是在彼得堡长大的,可是出嫁以后就住到C城去,已经在那儿住了两年,她在雅尔塔还要住上一个月,说不定她丈夫也会来,他也想休养一下。至于她丈夫在什么地方工作——

在省政府呢,还是在本省的地方自治局,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古罗夫还打听清楚她的芳名叫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后来,他在自己的旅馆里想起她,想到明天想必会跟她见面。这是必然的。他上床躺下,想起她不久以前还是个寄宿女子中学的学生,还在念书,就跟现在他的女儿一样;想起她笑的时候,跟生人谈话的时候,还那么腼腆,那么局促不安,大概这是她生平头一次处在孤身一人的环境里吧,而在这种环境里,人们纯粹出于一种她不会不懂的秘密目的跟踪她,注意她,跟她说话;他想起她的细长的脖子和她那对美丽的灰色眼睛。

“总之,她那模样儿倒真楚楚可怜。”他想着,昏昏睡过去了。

他俩相识后过去了一个礼拜。这一天是节日。房间里闷热,而街道上刮着大风,灰尘满天飞,吹掉人的帽子。人们整天都口干舌燥想喝东西,古罗夫屡次到那个售货亭去,时而请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喝果汁,时而请她吃冰淇淋。大家简直不知躲到哪儿去才好。

傍晚风小了一点儿,他们就在防波堤上来来去去,看客轮到来。码头上有许多散步的人。他们聚在这儿,手里拿着花束,预备迎接什么人。这一群装束考究的雅尔塔人让人一看就看出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上了年纪的太太们打扮得跟年轻女人一样;二是将军很多。

由于海上起了风浪,轮船来迟了,到太阳下山以后才来,而且在靠拢防波堤以前,花了很长时间掉头。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举起带柄眼镜瞧着轮船,瞧着乘客,好像在寻找熟人似的;等到她转过身来对着古罗夫,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说了很多,问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而且刚刚问完就马上忘了问的是什么,后来在人群中把带柄眼镜也失落了。

装束考究的人群已经走散,一个人也看不见了,风完全停息,可是古罗夫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却还站在那儿,好像等着看轮船上还有没有人下来。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不再说话,不停地闻一束花,眼睛没有看古罗夫。

“天气到傍晚好一点儿了,”他说,“可是现在我们到哪儿去呢?我们要不要坐马车到什么地方去兜风?”

她没有回答。

他定睛瞧着她,忽然搂住她,吻她的嘴唇,花束的香味和潮气向他扑来,他立刻战战兢兢地往四下里看:有没有被人看见?

“我们到您的旅馆里去吧……”他轻声说。